■吕少京
早晨,我推门,门轴“嘎——吱——”,像老人起床时膝盖响。一股凉苦味扑过来,说不清是竹叶还是露水,反正挺好闻。
作坊窝在山坳里,屋顶被一棵歪脖子老梅占了便宜,枝丫戳破瓦片,活像给自己开了扇天窗。檐下一排斗笠,高矮胖瘦,太阳一照,影子在地上扭秧歌。我数了数,一共九顶,其中一顶边沿还缺了个小口,像被耗子啃过。
林大叔蹲在门槛上,膝盖夹着一截去年冬天砍的毛竹,篾刀钝得能照出人影。刀不快,他就用劲大,竹片“咔啦”裂成两半,声音脆得让我想起小时候掰冰棍。
“这竹子脾气硬,去年霜打得多,得哄着来。”他说一句停一下,像在跟竹子谈判。竹片越削越薄,薄得能透出他掌心的老茧。风一吹,竹丝打卷儿,真怕他割着手,可他说割了也不怕,“反正茧子厚,当多添一道指纹”。
里屋更挤。墙上钉子东一颗西一颗,斗笠挂得歪七扭八,颜色像打翻的调色盘:深咖那顶,边沿卷得像烧焦的煎饼,春耕挡雨用;黛青那顶,圆得过分,采茶时扣脑袋上像顶锅盖;最夸张是那顶白的,笠尖插个红毛球,远看像雪糕顶樱桃。大叔嘿嘿笑:“姑娘出嫁戴的,老一辈说能避邪,其实就图拍照好看。”
我搬个凳子坐他对面,凳子腿一歪,差点把我掀翻。大叔不管,自顾自哼着小曲,调子跑得比山路还弯。篾条在他手里一会儿吵架一会儿和好,最后编成六角小眼,整整齐齐,像给竹子扣了张渔网。
收边时,他把篾头塞进缝里,用牙咬紧,再拿小锤“咚咚”两下,完事。我伸手去摸,边儿滑得跟搪瓷碗口似的。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咧嘴:“熟能生巧呗,我十六岁学,今年六十七,算了下,编了……嗯……一万三千多顶。”
一万三千多顶,我脑子转不过来,只记得够把整座山都盖成蘑菇棚。
傍晚,他从梁上抽下一把黄得发亮的旧伞骨,啪嗒一声撑开,伞面早没了,只剩骨头。“师父留下的,当模子。”他把伞骨扣在地上,再把新斗笠往上一套,弧度正好,像给伞骨穿了件紧身衣。
我要返回了,大叔随手捞了顶青不青灰不灰的小斗笠塞给我:“路上晒,凑合戴。”我戴上,光斑从笠缝里漏下来,在我肩膀上蹦跶,像一群刚放学的小孩。
走到山脚,我回头望,大叔还蹲在门口,剪影被镀上一层毛边金。风把梅树枝摇得哗哗响,斗笠们跟着点头,像在说再见。我摸摸帽檐,忽然觉得它不只是竹子做的,还掺着五十一年的晨露、一万三千次刀起刀落,还有一句没说完的方言——“慢走啊,下次再来,我教你编个能漏光的小星星斗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