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怡方

初到崇武海边，首先撞入眼帘的，便是那些头上裹着花头巾的女人们。头巾有各种色彩，上面缀着些浅色细花，紧紧包裹住她们的头颅，只留下脸庞。那样子，起初看时总觉得古怪，尤其日光灼灼之下，她们弯身于海滩边劳作，那花巾似乎也沾满尘土，仿佛和着泥水渍染的粗布衣裳，随同海风一同裹挟着某种生硬的土气，直扑面而来。

后来我才渐渐知道，那花头巾底下隐藏的是长年累月背负的沉重历史。然而当我真正走近她们，才发觉这花头巾所覆盖的，何止是些陈年旧伤？那些花头巾掩映之下的，是一张张坚韧且沉静的脸庞，映衬着大海的波光，更显出古朴深沉的气韵。她们的手腕之上，有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仿佛一层坚韧的铠甲，包裹着那骨节粗大、青筋浮凸的手掌。她们的手掌，能织网，能扛石，也能执钢錾。我见过她们在檐下织渔网，手指翻飞如梭，尼龙绳在指间穿梭翻舞，如同编织着无形的波浪；也见过她们肩扛沉重条石，石头压得肩膀深陷，腰背却如礁石般挺直，步履踏在石阶上，每一步都似夯锤砸下，又稳又沉，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亦曾见过崇武哨所的女民兵，她们肩上挎着钢枪，腰束武装带，那花头巾在风中猎猎飘动，竟与肩上的钢枪、腰间的子弹袋奇异地融为一体，仿佛天造地设的绝配。她们目光炯炯，警惕地巡视着海天相接的远方，昔日低垂的头颅早已高高昂起——此时头巾已非为遮羞避苦，反而成了巾帼英姿最醒目的一抹标识。

然而真正令人心魂震撼的，还是惠安女子们所创造出来的那座惠女水库。我曾在纪念馆里久久凝视过那些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之上，成千上万裹着花头巾的女子，如蚂蚁般密密排列于山野之间。她们肩挑石筐，筐中石头堆叠如山；她们咬着牙，额上青筋凸起，在陡峭的山坡上一步一步向上挪动。石筐沉沉，压弯了她们的脊梁，但她们却未曾被压垮。她们那花头巾汇聚成浩浩荡荡的洪流，向山峦发起冲击——原来，她们是用自己柔弱之躯，肩挑背扛，硬生生在崇山峻岭中筑起了一座丰碑！那些花头巾下流下的汗滴，最后都汇成灌溉良田的甘泉，滋润了无数干涸的土地。

更有一群女子，将惠安的风骨刻进了石头里。她们端坐于石前，手执钢錾，另一手持着小锤，叮叮当当，如乐声般在石板上敲击。她们在黑色的石板上点刻出疏密有致的白点，竟神奇地显现出各种图像：有碧波万顷的大海，有鼓满风帆的船，有石砌的古厝，有惟妙惟肖的人物画像……那钢錾下迸出的石屑，分明是她们凝聚的心血与时光。这些影雕工艺师，凭借一双巧手，将大海的魂魄与惠安人的坚韧，细细刻入石之肌理，使其不朽——她们用最坚硬的石头，刻下了自己最温柔也最倔强的名字。

日子久了，花头巾竟在我眼中渐渐褪去了生硬和土气，生发出另一种夺目的光彩来。我尤其难忘一个场景：码头上，一个婴孩正由老人抱着，放声啼哭。一个女人解下头巾，露出被汗水与海风浸染的脸颊，伸手接过孩子搂在怀里给孩子喂奶，孩子渐渐止住哭泣，女人脸上漾起笑意，此刻阳光初露，恰好映照在她重新裹好的头巾上，碎花随海风轻轻飘拂——她恰似一座披着霞光的礁石，在生活的浪涛里岿然不动。

她们头戴花头巾的身影，日日矗立于海边，成为土地最坚实的部分。她们是弯腰的拾海者，是肩扛山岳的愚公，更是把钢錾磨成绣针的艺术家；她们将千钧重担扛在肩上，却用双手创造出生活的精微之美。

花头巾终将包裹住她们斑白的鬓发，却永远裹不住那粗犷而坚韧的生命力。这头巾上细密的花纹，是她们亲手绣上去的图腾——这图腾的经纬，正是由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劳作织就，是风雨磨洗后依旧倔强盛开的生命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