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凉凉

我是个医生，给病人看病是我的主业。诊所里的药香，混着草木的苦涩，我习惯指尖下那些或沉或浮，或迟或数的脉象，它们像一本本摊开的病历，藏着人的年岁与故事，记录着时间的不易。

照说年轻人患病的概率不高，可也难免有生病的时候。

那天，老邱带儿子到诊所看病。老邱疲惫地挨着孩子坐，孩子则垂头丧气，年轻的脸色竟被皮肤病缠绕、侵蚀得黯淡了，眉宇间锁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的手腕搁在我的脉枕上，脉象弦而数，像受惊之鸟，在指尖下扑腾。

“医生，听说海底的大螃蟹吃了增加记忆力，我儿子吃了却拉肚子，皮肤长疹，抓得血痕累累。”老邱说。儿子瞪着父亲说：“我不想吃，你还说谁谁谁吃了它，考了年段第几名。”病未诊，父子俩先燃起“战火”。

我先把老邱劝出诊所外，细心询问孩子的病情。

从小邱口中得知，父母平时省吃俭用，却常常买高营养的食品给他进补，大虾、甲鱼、鱿鱼、鸽子……殊不知，过度摄入营养弊大于利，当多余的营养与学习上的精神重压深积于体内淤塞了血脉的河床，病痛便掀起浊浪，拍打堤岸，诉说着生命本该有的阴阳平衡。皮肤上的斑疹，是体内脏腑功能失衡造成的。所幸经过治疗已明显好转。

有一天，一女生来看病。只见她眼下一片乌青，如熊猫眼。她说：“晚自习后，躺在床上，那些公式、单词还在脑海打转，怎么也挥不去，双眼望着天花板到天明。”我把脉后，认定此属心肾不交，心火下不去，肾水升不上，心主神志，“心不寐则神不安”。少年人性子易躁，熬夜苦读，久坐耗伤阴津，“阴虚生内热”“阴虚火旺”，如大地缺水，夜晚也难有清凉，虽疲惫却难入寐，即使睡着也梦多易醒，如浅滩行船，稍有波动便晃荡不已。夜，本该是少年人沉酣的港湾，如同春苗在暮色里静静拔节。在中医的观点中，“失眠”从不是简单的“睡不着”，而是身体里那股蓬勃的生机，在内外纷争中失去了平衡，如琴弦忽被拨乱，奏不出安恬的夜曲。我正在慢慢给她调理。

还说一个学生。来时喷嚏连连，打破诊所的寂静。她说话时像含着一颗话梅，带着浓浓的鼻音。年轻的鼻梁上，像是罩着雾，那不是镜片的反光，是鼻炎在呼吸里散发的霜。她说，初一那年的秋天，教室里开着空调，门窗关得严实，她穿着单薄的校服，一边做题一边流鼻涕，起初以为是感冒，拖着就成了鼻炎。现在夜里只能张嘴呼吸，醒来时嗓干得像要冒烟。她的脉象细弱，像风中快要断了的蛛丝，我看她递来的病历本上面的就诊记录，从前年秋天到今年秋天，像一串被雨水打湿的脚印，歪歪扭扭。她笑了笑，说同学都叫她“喷嚏大王”，笑容里，藏着只有自己懂的涩。中医说，鼻炎是脾胃在替身体喊疼。课桌里的零食是凉的，课间买的饮料是冰的，晚自习后的加餐，葱姜蒜这些“辛温”之物，原来是脾胃中想作祟的东风，长此以往身体怎能不出问题？“脾主升清，胃主浊降”，当冰饮冻住了中焦的气机，清气升不到鼻窍，浊气便在黏膜上筑巢，淤在鼻窍，便成疾。调理脾胃是个慢功夫，必须配合日常生活习惯。我让她妈妈煲汤时放点黄芪、白术。嘱咐她要在每天早读前按揉迎香穴三分钟，并且喝一杯生姜水。脾土厚了，方能生肺金，中医书上的“肺开窍于鼻”，就像给玻璃屋开了扇窗。还有，跑步、爬山、流汗，使身体接近自然，在森林里深呼吸，这些都是养肺护脾胃的养生之道。

药香在诊所里弥漫，我知道，成长不仅是课本里的知识，更是与自己身体达成和解。青春不仅有奋笔疾书的姿态，还有阳光下奔跑的酣畅淋漓，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踏实，那些藏在身体里的脉息，才是支撑青春走得更远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