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金荣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陆放翁这话,我当了二十多年老师才咂摸出此中滋味。自打一九九七年来到罗溪,家访这事应该是我教学生涯里最特别的功课,也有着特别深刻的印象。说来有趣,这家访路啊,就像个时光行囊,装着山路的颠簸,装着家长们的热情,还装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和师生之间共同的成长。
记得头回去建兴村家访,同事蹬着那辆“咯吱咯吱”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我缩着脖子坐在后座。山路坑坑洼洼,像是老奶奶的牙口,碎石子噼里啪啦地蹦跶。下一个陡坡时,同事吼一嗓子“坐稳咯”,那破车就跟吃了炮仗似的往前冲。我死死攥着后座架,惊叫连连,可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子。现在想想,这条路倒是像极了教书这行当——颠得人屁股疼,可沿途的风景,值。
最难忘是去劝那个辍学女娃。那年头没手机没微信,老师的腿就是家校之间的桥。她家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庄,得爬过一座山。我带着两个小姑娘翻山越岭走了很久,她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是林间的山雀子,不知不觉便吐露了许多属于她们的“青春秘辛”。我悄悄收集着少年的心事,暗忖:这蜿蜒山径,似乎比心理咨询室更让人敞开心扉。
到了学生家,家长很热情,大碗盛的面条冒着热气,上面堆着金灿灿的荷包蛋,往下刨,有瘦肉片、香菇丝和鱿鱼圈。山里人的实在,都在这碗面里了。可家长一句“女娃读什么书,不如早点出来打工赚钱”让我撂下筷子。想起居里夫人说过:“路要靠自己走,才能越走越宽。”便拿自己举例,从晌午说到日头偏西,总算说动他们松口。那晚和女孩子们挤在床上,一起唱歌聊天,听她们说梦想如数山巅星辰。黑暗里漾开的窃语,比白日课堂来得更真切。想来教育最妙的刹那,未必尽在三尺讲台。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有个丫头悄悄说:“老师,我以后也想当老师。”声音像羽毛轻轻地挠了一下我的心,熨帖得很。
2003届初三那年,有个姑娘腼腆地来借办公室钥匙读书,家长不让她在家里读书,说浪费电。后来访至她家,见斑驳土墙上奖状如金箔闪烁,便指着对家长笑言:“这般聪慧姑娘,将来教出几十个大学生,还愁电费不成?”那女生眼角闪动泪光。后来她果真成了同行,我们时常联系,每年教师节都会互相祝福节日快乐。这大概就是教育的薪火相传吧。
带高中生家访又是另一番光景。常常是这样的情景:某个力气大的同学载着我,其他几个同学一路跟随,一家一家地走访,渐渐地这个队伍越来越大。孩子们在路上会互相打闹嬉笑,也会突然说些平日不敢讲的心事,这时恍然:原来家访的路,有时也可以是通往少年心事的密道。
如今通信方便了,微信一点就能视频。家校互动的方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我总怀念那些翻山越岭的路,颠过的屁股,碗上堆着的荷包蛋,欲言又止的唇和孩子眼中的希冀。手机屏幕再亮,终究不及孩子看见老师来访时,骤然点亮的眼眸。
我想,所谓传道授业,不过是怀揣一颗真心,去敲开一扇扇门,而后发现:每扇门后,都藏着亟待点亮的星河。
汪国真说:“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所以,去敲开一扇扇门吧,赶在太阳落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