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专
镇抚碗,顾名思义是镇抚的碗,碗是在镇抚这片土地上烧制的。
何谓镇抚?它横跨参内、魁斗两个乡镇,拢着镇东、镇中、镇西三个村落。早在宋元时代,这三个散落在山野间的村落,就燃起烧碗的窑火——大大小小的民间碗窑,遍布其间。遥想当年,这山间水路旁的窑火,一定是夜夜不熄的,映照搬运瓷碗的挑夫往来,忙得传到山外去。每当踏上这片土地,总像踏进千年岁月,能与古人隔着时光,来次悄悄对望。
这一天,烈日当空照,草木正闪亮。拨开那一撮撮“葳蕤”的草木,呈露出来的是一条用砖头砌就的窑道,沿着山坡直上。砖缝里早已爬满青苔,还有一些枯叶断枝,连同淤泥堆积,默默地述说着时光的久远,以及那窑火早已熄灭的沉寂。
站在窑道前,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恍惚间似有时光穿越,我眼前竟映出宋元时期的景象——那时的这里,该是何等鲜活?该是何等热闹?多少劳工在这里辛勤忙活:有人抱着一摞摞碗坯,轻手轻脚地放进窑炉;有人蹲在窑口,抓过柴木往灶里塞,火苗“噼啪”舔着窑壁;有人在旁边石台上打磨套印,给碗坯细细定型;还有人刚从山坳回来,挑着一担高岭土,我们称之为“房粉土”,稳稳摞在原先堆土的地方。那儿早已堆成小山,都是劳工们一担担挑来的,等着搅和成做碗的泥料。这土是真的好,没有半点沙粒,搅和起来细腻服帖,是做碗的绝好材料。
除了挖碗土,还得挖“黑泥油”——碗沿或碗面上那些黑色的图案与线条,便是用这东西做的。前面那片深山里,山土之间常夹着一条条乌黑的泥,像蜿蜒的墨色河流。每次开采,工人得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一锄一锄掘下来,掰开外层的沙土,只留纯黑的“黑泥油”,积少成多后耙进畚箕,挑回作坊。
到了作坊,还要溶解加热,反复分离加工,最后提炼出像墨汁一般的“黑油”料,要么给碗上釉,要么上釉后画些花鸟鱼虫的图案,让素净的碗增添几分灵气。
从宋朝起,先民们就守着这些好材料、老手艺,窑火年年不熄,烧碗制碗,碗一烧就是数百年。哪怕到了20世纪90年代,镇抚的窑口还在冒着火——所有窑厂中,乌石垅瓷厂是最后一个熄灭火焰的。
真难想象,镇抚这方村落的碗窑,竟燃了近千年烟火。一抔土、一勺“墨”、一窑火,就这么守着时光,烧出了千年的匠心,实在不简单。
如今来到这地方,当年挖土的山坳早已被草木盖得严严实实,只剩窑址旁边,还能拾到些碗片:有大片的,上面留着青花的残图;有碎成小块的碗底,只剩一个“碗箍垆”。脚踩在这些旧物上,窸窣作响,仿佛走进千年前的窑厂,能和当年的劳工一起弯腰劳作,听他们闲聊窑火的旺衰,说哪一窑的碗烧得最透亮。
走进镇抚,是走进千年时光里,看窑址藏着的旧岁;走出镇抚,手心上好像还留着碗片的粗粝触感——那是窑火淬炼的坚硬与厚重,是时光也磨不去的匠心,稳稳落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