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生
舒适的姿势,总是那么随意、舒坦,而又顺畅、自然。
宋代范成大《夏日田园杂兴》诗云:“借与门前磐石坐,柳阴亭午正风凉。”虽是寥寥数言,却勾勒出淡淡夏日闲雅风情。
借石而坐,是说门前有一块大石头,人坐在石上乘凉,柳树下吹来的阵阵清风,感到凉爽。这块石,不管是一块大青石、麻石,还是一块丑石,反正用手摸上去凉沁沁的,自是适意。
一个“借”字,巧妙地道出了石头与人的关系。这块石头,是自家的,还是邻居家的,只是平时接触得少,没太在意,今天要坐在上面了,说一两句应酬客套话。
磐石在夏日是一件神奇物,坐在上面让人感觉凉快,心神安定,热散汗止;也可以是热的,白天裸露在日头下暴晒,晚来依然烫热,体质寒凉的人,微闭双目,端坐石上,正好借此承受热气释放,使筋络畅通,冬病夏治。
借石而坐,是生活的一种状态。少年时,和小伙伴玩累了,常坐在别人家门前的大青石上憩息。环顾左右,见老宅旁的一丛鸡冠花,风姿绰约,长相正好,越看越觉得花冠像一只鸡头,风过处,鸡头还一点一点地在啄动。
石头被放置门前,外表看上去光滑细腻,灰色,或浅青色,有细纹,不知房主人何时安放于此,有谁坐过?
路过的人,累了,可以坐下来歇一歇脚,坐上一会儿。孩时,我和外公外婆住在一条砂石马路的旁边,常有路过的人上门讨水喝,外婆总是客气地端上一碗水,并且递上小凳子,对方婉谢,总是推让着,坐到门前台阶的石头上。
门前石,恰如其分地成了陌生人暂时借坐之处。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借石而坐,是在等一个人。我的一个朋友,到古村访友。他欲拜访的那个人在外面有点事,就让他在村口路边一块大青石上坐着等候。朋友坐了一会儿,与一个放牛人聊聊天,他要拜访的人,就高高低低踏着匆忙的脚步,打远处而来。朋友打趣地说,是村口那块大青石先替主人招待了他,虽然没有茶,却是一身清凉。
借,是日常生活中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细节,却反映出人与物,人与自然、节气,人与环境的关系。
都借些什么?不是借钱,也不是借情,是借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借一条船,回到少年时的河流。那时,我家附近有条小河,经常有一条水泥船泊着,在河上晃来晃去。我们找来树枝撑船,其实我们并不会撑船,船在河心打转,那条不能前行的船,却带给我们快乐,关键这份快乐是“借”来的,撑一条船,体验一种没有体验过的行走方式,借船而行,享受河风清凉。
借一棵老柳树,粘从前的蝉。从前的蝉,在从前的柳树上,要想逮几只,得借一棵老柳树。树皮斑驳的老柳树,藏着许多足以让你感到新奇、开心、声嘶力竭的蝉,你在寻找并琢磨着借一棵柳树的过程中,快乐也随之产生。
借一只蛐蛐儿聆听秋天。蛐蛐儿是跟季节借的,跟秋天借。此时风凉,蛐蛐儿在墙缝鸣吟,在瓜叶下弹琴。借到的那只蛐蛐儿,把它养在瓦罐里,这样的一个秋天,便在一片清亮的蛐蛐声里了。
借一口古村的老锅灶抚慰味蕾。老锅灶已经很难寻找了,只在古村一户人家的瓦屋厨房里还留存着,用枯枝、玉米秆做燃料,烧出的饭菜中,有柴禾的清香。几个家常菜上桌,品尝到久违的老味道。
借一条古巷去寻找从前的家园。古巷里有古井,可汲水浇花。古巷里有砖雕,是先人们镂在坚硬质地上的柔软花卉。古巷有古树,一棵数百年的古槐树,树身虽已然镂空,却至今还枝繁叶茂。借一条古巷,是循着它的石板路可找到来时的路,走到古巷尽头,时光深处……又反身循着它,一步步返回到爬满凌霄花的现实街头。
借一道闪电,去看清暗夜大地上的一切。雨在远处下,闪电划过,照亮大地。有谁能捕捉到闪电,这让人勇敢面对而又转瞬即逝的美。
正是因为我们的岁月中有许多“借”,生活因此变得从容,有意义,就像一个人,坐在一块光滑如玉的石头上,随遇而安,自得其乐,神态怡然。且不管,那块石头,是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