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秀荣

早练下课时，瑜伽教练对我们说，今天我们这边的风俗是晚上尽量不出门的，你们大家晚上不要约课哦。我才恍然想起，又是一年中元节了。

这是父亲离开我们后的第二个中元节。

按老家的习俗，中元节要炸油粿。油粿有咸甜两种口味，甜味的用糯米粉制成，将糯米粉加糖水揉成粉团，揪一团搓成乒乓球大小的丸子，然后戳一个窝，纳入事先备好的芝麻猪油糖馅包好，馅要不多不少，馅太少不好吃，馅太多在炸时又很容易爆开，影响美观。包上十几个后，就可以开炸了，锅中下冷油，烧火，过几分钟将筷子插入油中，看到冒出了小小的气泡，把那些胖嘟嘟的白球一个个轻轻放入油中，它们先是沉入锅底，几分钟后慢慢浮出油面，外皮逐渐变得金黄，身子也饱满膨胀起来，这时要赶紧帮它们翻翻身，让它们在油锅里打三五个滚就可以出锅了。刚出锅的甜粿金灿灿、圆滚滚，外皮酥脆，内里软糯，一口咬下去，芝麻猪油糖馅还会爆浆，真是美味啊！

炸好甜粿之后，人们一般以炸咸粿收尾。将肉剁成肉末，长豇豆或豆干切细成丁，韭菜切成细段，一起放入稀稀的面糊中，再加上盐、酱油、辣椒末、十三香调味料等一起搅拌均匀，静置一段时间等味道充分吸收后，舀到有长长把手的灯盏糕模具中，放到油锅中去炸。炸好后的咸粿扁圆金黄，因其口感绵软，味道丰富，大家常常会多炸一些，当作早餐或主食。

我们家与别家不同，我们家往往甜粿炸得更多一些，因为父亲喜欢吃甜食。

记忆里的父亲，好像总与吃的有关。

在早稻收获后，他会张罗着做碱水粑吃，这种吃食颇费一番工夫。头天晚上，父亲先将晒干的稻秆烧成灰，加水搅拌，然后把澄清的水倒入大盆，将早米浸泡一夜，第二天早上用石磨磨成米浆，再放入热锅中用锅铲反复翻搅成黏黏的粉团，这颇需要些力气，还很讲究技巧，因为把握不好锅底就会煳。粉团搅好后放入大盆，搓成小孩子手臂般粗的长圆条，接着父亲拿来一根长线，咬住线的一端，手扯住线的另一头绕着长圆条一拉，长圆条逐渐被切成一堆一厘米厚的圆块，这样就可以吃了。温热的碱水粑弹性十足，有特别的口感，碱水粑蘸自制红砂糖，是父亲最喜欢的吃法，他可以一口气吃上一大碗。在炎热而繁忙的夏收时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裹满糖汁的碱水粑，品味收获的甘甜，想起这个场景，我常常觉得感动与温暖。

每年秋天桂花开时，父亲都会抽出一天时间去十里岗卫生院那边打桂花。他一般会很早出门，然后在晚饭时回家，背着半肥料袋的新鲜桂花。到家后，他把袋子里的桂花倒在大簟箕里，吃过晚饭，父亲就带着我们收拾桂花：捡去叶子、枝干及其他杂物。第二天清洗后搬去太阳底下晒，晒了几天后，一大簟箕的桂花变成了棕褐色的一小堆，他让母亲用红糖或白糖渍起来，装在玻璃罐中，等到过年时做糖果时再放上。

父亲是一个篾匠。在以前的农村，很多工具都是竹制的，大到晒东西的麻垫、簟箕，挑东西的粪箕、箍箩，装东西的各式竹篮；小到吃饭的筷子、舀水的水勺等。所以，篾匠是很吃香的手艺人，农户们几乎每年都要请一次，修补或新制这些器物。父亲的技术很好，他经常被村里或外村的人请去干活，晚上回家时，他装工具的竹篓里常常有我们想不到的惊喜：有时是一串葡萄，有时是几块饼干或几粒糖，在那清贫的岁月里，这足以让我们成为别的小朋友羡慕的对象了。

又想起年少时，我因为不善农活，且眼睛近视，父亲常忧虑地看着在灯下看书的我叹气，他担心我将来养不活自己。后来我逐渐长大，外出求学，来到石狮这座遥远的城市工作，当了一名老师，他再也不用操心我的吃饭问题了。每年暑假或过年回老家时，我时常带一些泉州这边比较有名的绿豆饼或芋头饼，喜甜食的父亲吃得津津有味。

前几年，疾病缠上了父亲，父亲身体逐年不行，饭量越来越小，原先可以一口气吃4块的绿豆饼变成半块也吃不下去。再后来，在去年的春天，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快两年的时间了，父亲从未入过我的梦，但我常常想念父亲。晚上我做了父亲爱吃的入口即化的炖蹄髈。我知道，有些思念，不必说出口，它会随着这人间的烟火气，悄悄抵达。而他留下的那些印记，早已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陪着我，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