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明凤
秋天到来,天光来得迟了些。我总在微明的晨色里披衣起身,踩着拖鞋去巷口买刚出锅的油条。铁锅里翻滚的金黄长条被捞起时,总会带起一阵夹着麦香的雾气,那热气扑在脸上,像小时候祖母掀开蒸笼时的第一缕白烟。
这些油条总让我想起镇东头的老周师傅。他的油条摊摆了三十余年,用的还是大集体生产时分到的那口铸铁锅。老周做油条有套古法,头天夜里用老面肥发面,凌晨三点起来揉面时还要加一勺盐卤。有次我赶早班车,正撞见他蹲在案板前“醒面”,布满老人斑的手掌按在面团上,像在给婴儿按摩。“这得揉够三百六十下,”他冲我眨眨眼,“老祖宗传下来的数,少一下都欠筋道。”
最绝的是他炸油条用的铜筷子。两根磨得发亮的黄铜长筷,在他手里活像京剧武生的花枪。有年腊月我凑近看热闹,只见他手腕一抖,拧住的面剂子入油瞬间绽开,油花都不溅半滴。“铜筷不沾面,”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缠在围巾上,“铝筷铁筷都差着味呢。”
镇上孩子都认得他棉袄口袋里装的牛皮纸袋。谁家孩子早起上学,总能得一截热乎的油条尖儿。我女儿有次发烧胃口差,老人家竟送来自创的“油条茶”——把油条掰碎泡在红糖姜汤里,飘着的油星子映着晨光,竟成了病榻前最温暖的太阳。
去年深秋他收了徒弟,是个总戴着蓝牙耳机的年轻人。小徒弟第一次单独出摊那日,油条硬得能敲响鼓。老周也不恼,只把失败的油条全买下来。如今摊位上并排摆着两件家什——老师傅的铜筷子和小徒弟的电子秤,且旧竹筐边靠着一个崭新的外卖保温箱。有天我听见年轻人对着手机嚷:“备注要脆的就晚三分钟出锅!”转头却见老周正用皱纹密布的手指,轻轻捻开刚出锅的油条专注地检查蜂窝。
秋风起时,金黄的油条在蓝瓷盘里垒成宝塔。咬开的瞬间,总能看到横截面上十八层细密的蜂窝,那是三百六十下揉搓留下的年轮。老周常说油条最忌“死心”,好的油条该像人生,总要留着透气的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