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剑青

时节至秋分，泉州城便浸在一种透明的光晕里。秋风不似北方那般飒爽，只轻轻掠过红砖古厝的翘脊，拂过巷口百年梧桐的梢头，枝叶间便漏下碎金似的阳光。闽南的秋，原是这样一寸寸染出来的。

闽南民谚云：“秋分暝，对半分。”昼夜在此刻达成微妙的平衡。海风褪了暑气，添了爽利，却无萧瑟之感。梧叶渐黄，并非北方那般急匆匆褪尽衣衫，而是慢悠悠地镀上金边，偶有三两叶片打着旋儿落在燕尾脊上，竟似古建筑生出的新纹样。这般的秋，从容得叫人心安。

最妙是看海。此时波涛敛了脾性，万顷碧波温柔起伏，如巨人敛息时的胸膛。渔人收了汛期的心事，站定在礁石上望海，那海平面竟似与天际线融在一处，教人分不清是水映着天，还是天化作了水。泉州湾的秋潮，原是一首平仄得当的七言诗。

田畴间的丰饶却是实实在在的。稻浪翻金，稻穗垂首如谦逊的哲人，每一粒谷壳里都裹着春夏的故事。农人弯着腰，镰刀划过处便扬起土地的馨香，那香气里藏着雨水、阳光与人的汗珠。番薯地里的景象更可喜，锄头掘开土层，便现出滚圆的红胖果实，沾着潮润的泥土，竟似刚出世的婴孩。芋头叶尚擎着青绿，底下却已攒足甜糯的诚意。秋分的收获，是土地写给农人最质朴的情书。

城里亦别有韵味。老者们在开元寺古榕下打太极，衣袂带起的风比秋叶还轻；西街的芋头糕铺子升起白汽，甜香混在风里能飘半条街；中山路上骑楼投下的阴影渐渐拉长，行人踩着光影行走，仿佛踏着时光的琴键。最是那涂门街的老墙耐看，夏日里被藤蔓遮严的砖雕此刻露出真容，龙凤纹样在秋阳里忽明忽暗，竟似要活过来。

偶然想起《秋天的怀念》里的场景，那北平的秋，带着几分萧索与哀愁。史铁生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飘零的黄叶，母亲小心翼翼地提议去北海看菊花，那满心的期待与隐忍的担忧，都藏在那轻柔的话语里。可命运弄人，母亲最终没能陪他去看那盛开的菊花。而此刻泉州秋深时至多添件薄衫，刺桐花尚且零星开着，没有那般浓重的哀伤，有的只是岁月静好的安然。这般的四季如春，倒教人生出另一种贪恋——贪恋它永远予人退路，永远存着生机。

夜来登清源山望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落进鲤城。秋月悬在天心，清辉洒向千年古港，洛阳桥下的流水载着月光奔向大海，水纹里荡漾着宋元时的帆影。突然懂得何谓“天高气爽”——原是天地在此刻格外通透，教人也看得更远些。

泉州秋分之美，不在绚烂而在恒常。它如一位历经世事的闽南阿嬷，从容地将四季编排得当：春耕夏耘不曾懈怠，秋收冬藏自有章法。在这片土地上，时节从不虚度，人生总有所期。所谓“春秋有序”，大抵就是这般令人安心。

秋分的泉州，万物各得其所，这或许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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