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奋勇

时序轻轻一颤，便跌进了秋分的门槛，大自然惠赠成熟的模样，连风也换了性情。它敛起旧时燥烈的余威，如被山泉细细滤过，带着澄澈的凉意，从山坡上溜溜达达地，蹚着半黄的草尖一路走，一路将村庄染得绚烂多姿。

我站在老家门口，放眼望去，整个村落正沉浸在一片浩大的金黄里。“秋分，秋分，日夜平分”，太阳行至黄经一百八十度，不偏不倚，将最公允的光辉洒向人间。老话常说：“万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这秋分时节，是一年中最丰盈的景致。

田畴稻浪，是大地最沉着的呼吸。稻穗低垂，颗粒圆润，泛着金玉般的光泽。风一来，窸窣作响，似有无尽私语。几个老农头戴斗笠，正弯着腰，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轻轻捧着一束稻穗，眯眼瞅着。

“阿伯，今年收成好吧？”我朝田埂上的老农问道。

他直起腰，古铜色的脸上笑意漾开：“好！‘秋分稻穗沉，粒粒可归仓’。这时节的稻子，一天一变。你瞧这穗头，多沉！”他信手掐下一穗，在掌心揉搓，吹去谷壳，露出圆润的米粒，“尝尝，新米。”我接过米粒放入口中，清甜的香，顷刻间在舌尖化开。

村口晒谷场上，阿婆们翻晒新收的稻谷，金黄谷粒铺满全场，熠熠生辉。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赤脚奔跑，留下一串细碎脚印。

“囡囡，别踩坏了谷子！”阿婆嗔怪道，眼里却含着笑意。小丫头咯咯笑答：“阿奶，我在给谷子盖金印呢！”

大家哈哈大笑。她说得真妙！这满场金黄，不正是秋天为大地钤印的勋章？

村中央几株老银杏，也忙着改换衣装。昨日犹是绿巾镶金边，今朝已成满树金鳞，在风中簌簌摇动，如举行一场奔赴深秋的盛典。每一片落叶，都是秋分寄来的鎏金请柬。

信步走到村口老榕树下，所见是另一番光景。三五老人闲坐吃茶，福贵伯沏了新制的铁观音，汤色橙黄透亮。“寒露茶，清又醇，秋分茶，正当时。”他慢悠悠道，“咱厝人最知，茶要逢时，稻也讲时节。秋分这一天，什么都刚刚好。”

是啊，刚刚好。落叶翩跹坠落脚边，有红，有黄，有绿，一地斑斓。不远处几树桂子悄悄播香，花瓣细如米粒，浅黄浅黄地簇拥着。一群小孩子奔跑嬉戏，歌声清亮：“月公公，亮堂堂，秋分到，稻谷黄，阿爸挥镰阿妈忙，阿嬷蒸糕喷喷香……”

这时，荣发婶挑着担走过来，一头是玉米、茭白、地瓜，一头是几个浑圆南瓜。我说：“阿婶，晚上煮芋头南瓜饭吧？我母亲经常这样煮，很好吃！”她微微一笑，回答着：“我儿子今晚要回来，让他带到城里蒸着吃，特别新鲜。”说话间，满脸荡漾着幸福。

我点点头，想起一句家乡老话：“白露雨，寒露风，秋分前后好收成。”这朴素农谚里，藏了多少代人的耕作与智慧。

夕阳西下，家家炊烟升起。那烟也似淡金色的，袅袅婷婷，与新米香气缠绵交织，飘得很远很远。

忽然，不知谁家妇人拖着长调子唤道：“毛伢子——回家吃饭喽——”这声音穿过金色乡野，拂过金色秋风，落入我心坎里，也染成了金色的。

是啊，金黄岂止是谷物的颜色？它是土地的回响，是时节的馈赠，更是每一个辛勤耕耘的日子里，生长出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