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页真
那日与好友在单位附近就餐,餐馆的冰箱脚下放着一块磨刀石,切得很规整,两头高中间低,架在一个刚合适的铁架上。好友笑着说:“肯定是网上买的,一切看起来才那么合适!”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标致的磨刀石。
如今家中的磨刀石已经进化得小巧玲珑,小小的一片,只需要把刀锋卡到凹槽里,抽拉几次,菜刀的锋利度马上分晓。但是我小时候见到的磨刀石可不长这样,是真真切切从山中来的。
爷爷农闲就去放牛,牛吃草时,他要么在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烟,要么拿着拐杖从山的这头走到山的那头,一路上敲敲打打,敲飞了鹧鸪,敲落了野果,有时候发现蜂巢,有时候还能摘些奇特的药材,磨刀石也是这样被发现的。
傍晚一回家,他边洗他的泥腿,边兴奋地分享他的发现,在喝茶的功夫就约好了伙伴一起去挖磨刀石。第二天他们便扛着锄头,提着麻绳和扁担上山去。小半天他们就把磨刀石五花大绑地扛回来了。磨刀石安放在大埕边,近水槽的地方。为了稳固边脚,他还特意到墙角去找了好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子来垫脚,又用脚踩上去多次试探,直到稳固为止。
磨刀石粉粉的,有类似瘦肉的纹路,硬度一般,菜刀可砍下边角,但是会两败俱伤,菜刀肯定因此缺角。磨刀石对于农人来说可大有用处,上山砍柴,下地割草,柴刀、割刀都要先磨磨。磨刀之前泼一盆水,两脚叉开,一前一后,双腿深蹲,把柴刀死死压住,从磨刀石的这头一路押到那头,每押一次磨石就掉一层砂泥,和着水,顺着四周流淌,像晕开的水墨画。
磨刀石不仅仅是自家的,也是公用的。邻居要上山或下地,刀钝了,就就近打盆水磨起刀来,磨几下再用拇指腹摩挲刀锋试试锋利度,满意后顺手把磨刀石冲洗干净再去干正事。
那磨刀石,虽说是一块石头,但几乎每天都在发挥作用,也在长年累月里,越磨越矮,越磨越光溜,直至某日,它矮得再也不能承受刀的压力,便悄然退出生活的舞台。
这种古法磨刀石,被人发现利用之后,它就不断地消减自身,与刀锋的相遇相搏,并非为了战胜对方,而是让其更为锋利,这便成了一种奇特的牺牲。就像困苦的境遇,用生活的粗粝磨砺我们的意志;又像是为家庭默默付出的爱人、亲人,在消耗着自己的年华,只为让我们的人生之刃更加锋利。而我们常常记得刀刃的锋利,却忘了磨石的牺牲。
由此不由得想到人在这世上无非两种存在,一种如刀,越磨越利;一种如石,越磨越少。而这两种状态是一个独立个体的两种形态,有时如刀,有时如石,而智慧的人,在岁月长河里明白何时为刀,何时为石。这也像是婚姻状态里的两人,互为刀和石,在生活中能接受磨损,也能成就锋利,记得刀的锋芒,也不忘石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