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菊
中秋的月尚未来得及圆,母亲的呼唤便已乘着电波抵达耳畔:“中秋回家吃芋包吧。”在闽南人的记忆版图上,中秋与芋包,从来都是不可分割的温暖坐标。那圆润饱满的芋包,不仅仅是一种食物,更是浸透着乡情与祈愿的温情信物——芋头,谐音“余头”,寓意富足有余。咬一口软糯咸香的芋包,仿佛便咬住了一整年的安康与丰盈。
知道我要归家,天穹还缀着星子,父母厨房里的灯火便已亮起。熟悉的灶间,熟悉的忙碌身影,构成我心中最安稳的图景。父亲专注地在粗糙的石磨上磨着芋头,空气中弥漫着芋头特有的清香。母亲则严格按照祖辈传下的比例——一斤米磨成的米浆配上一斤芋头,用力地搅拌着混合的糊浆,那节奏沉稳而有力。米浆与芋泥充分融合后,母亲便在阔口大锅上安好蒸笼,铺上湿润的棉布巾。她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将混合浆舀入蒸笼,足足三十多勺,铺成均匀的底。接着,撒上父亲早已精心备好的馅料:切得匀称的五花肉丁、提鲜的虾米、爆香过的红葱头,再覆上一勺米浆,将满满的馅料温柔包裹。盖上古旧的锅盖,母亲开始细心添柴看火。灶膛里的火苗,从初起的羞涩,到逐渐欢腾,大锅里的水由沉寂转为沸腾,咕嘟声像是欢快的序曲。大约四十分钟的光景,芋包特有的浓郁香气,便不可抑制地从锅盖边缘溢出,渐渐充盈了整个灶间,也萦绕上我的心尖。
这氤氲蒸汽中专注忙碌的一幕,瞬间将我拉回三十年前的时光。那时的母亲,乌黑的发梢常被蒸汽濡湿,泛着柔和的光泽。如今,蒸汽依旧氤氲,却悄然染白了她曾乌黑的发鬓,时光的痕迹,在这一刻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暖又泛酸。
此刻,满屋蒸腾的芋包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勾起了最原始的食欲。我也仿佛变回了那个馋嘴的孩子,顾不得烫,也顾不得洗手,径直拿起一个刚出锅的芋包便往嘴里送。大口咬下,外层是软糯弹牙、带着芋头颗粒感的温热外皮,内里是咸香四溢、层次丰富的馅料,这独属于家乡、独属于父母手艺的新鲜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炸开,是那样令人陶醉,那样令人心驰神往。一个下肚,暖意从胃里直达心底。
相聚的时光总是步履匆匆,返程时,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我摇下车窗,让晚风轻柔拂过面颊。身旁,是母亲执意让我带上的一袋温热的芋包,用厚厚的毛巾裹着,生怕凉了。这份沉甸甸的温暖,让我满心都被熨帖得妥妥当当。晚风中,似乎又回荡起往日每一个中秋,母亲看着我狼吞虎咽吃芋包时那一声声深情的叮咛。
世间最美好的双向奔赴,或许就是如此:一声遥远的呼唤,能得到热切的回应;一种独特的味道,能被彼此永远铭记于心。就像制作一屉完美的芋包,需要恰到好处的火候与各种馅料的巧妙搭配,最真挚深厚的爱,又何尝不是如此?它需要时光的耐心酝酿,需要真情的长久陪伴,需要在平凡的岁月里,用一次次的等待与守候,慢慢蒸煮出最温暖绵长的滋味。这芋包的香气,是家的味道,是团圆的味道,更是父母用一生文火,为我们慢炖出的、永不冷却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