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丽萍
那年,我在九日山下的村小支教。一日,丰州文友洪兄发来信息,说工作室迁至金溪畔,邀我得空前往一叙。信息末尾添了一句:王兄今日也在。
放学后,我沿着金溪而行。至溪畔一座三层小楼,推门而入,洪兄正与一人对坐饮茶。那人脸色黝黑,臂膀粗壮,双手粗粝如树皮——正是传说中的王兄。
王兄是丰州本地人,文化不高,却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这里是闽南文化的发源地,福建省内最早的晋代古墓便出土于此。他年轻时当村干部,便意识到保护文物的重要。每逢农民拆建房屋,他必亲自去查看。据说有几次农民挖到些老物件总想就地砸掉,是他及时抢夺下来。对方不服,说自家东西想怎么处理都行,让他少管。最后总是他自掏腰包买下,那些瓶罐碑简才得以保全。为这些“无用之物”,王兄不知赔进多少家当。妻子埋怨,他只憨笑:“这些东西毁了就没了,钱还能再赚。”说罢又背起帆布包,消失在田间巷陌。
王兄常年独行荒野,寻访古物,他的足迹遍布丰州乃至闽南地区的每个村落。他随行的工具箱里,总放着拓包、鬃刷、拍墨板,以及成摞的宣纸。野外拓片需费一整天工夫。他就着冷水啃馒头,直到暮色四合才归。常年的风吹日晒,造就了他一身健康发亮的黝黑肤色。
拓片之后,他常常花费时间整理成文。我拜读过他撰写的《榕桥开化洞发现李贽族侄李佺台碑记》。全文四千余字,完整地记叙了这块碑刻的发现过程。该文缘于李贽研究会求助——南安榕桥的开化洞附近发现了一块明代古碑,风化严重,字难辨认。王兄接讯即往,在那里接连蹲守了两天,细心清理,敷纸捶打,终使历史轮廓重现。正是这张断碑的拓片,揭开了四百年前李贽族亲修桥的往事。此碑涉及李贽家族人物,具有重要学术研究价值。行文中,王兄多次表示:“笔者史识有限,解读碑文大意实在困难”“因本人水平有限,解读困难”……让我看到了一位民间文史研究者最朴素的匠心与严谨。
后来,我申报了一个九日山石刻的课题。在田野调查的过程中,我偶然得知丰州的后田村历史上曾有造船厂,只是如今但见晋江水拍岸,不见船影厂踪。再问王兄,他在微信中回复我:“凡潮起潮落舶船人之聚散处,皆为港湾!古丰州的造船厂因年代久远未有史载,只有口口相传的遗迹,传留与后人凭想。”语气无憾,唯有历尽沧桑后的坦然。
刚问完,见他朋友圈更新,定位在瓷帮古道德化。照片中,他背着磨白的帆布包,脚步又在路上。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似乎要与远处的稻田融为一体。他的一串串履痕看似轻微,却比金石铭文更加持久——不仅印在土地上,更印在时间里。那些被他拯救、记录的历史碎片,也因他的足迹,得以跨越时空,何其有幸地与我们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