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剑青

在我闽南老家的记忆里，总有一个声音格外洪亮且喜庆——那便是村里“念四句”的能手阿海叔的嗓音。这“念四句”，是闽南语地区独有的语言瑰宝，四句七言，朗朗上口，是劳动人民在生活与劳动中凝练出的智慧结晶，是对人生重要时刻最直接、最真挚的祝福与总结。它如同一部活的民间百科全书，分为婚嫁、乔迁、寿诞等诸多门类，将生活的苟且与远方的诗意，都融进了这抑扬顿挫的乡音里。

我至今清晰地记得堂哥娶新娘的那天。院子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被众人簇拥着的阿海叔。他其貌不扬，可一旦开口，便成了全场的焦点。

新娘的婚车抵达门口，堂哥牵着新娘的手走下车。阿海叔立刻迎上前，声音洪亮地念道：“新娘入门厅，好人来相逢。家内事事顺，翁某（夫妻）有感情。”

接下来的“拜堂”环节，新人向高堂父母奉茶。阿海叔在一旁又念：“手捧甜茶讲四句，新娘好命荫丈夫。孝顺父母真可取，家庭和睦万万岁。”这四句，则将祝福的维度从夫妻延伸至整个家族。

最有趣的当数“入洞房”时刻。阿海叔跟着闹洞房的人群挤在门口，用带着几分诙谐的语调高声唱和：“双人枕头齐齐齐，双人睏落（睡下）笑眯眯。今日洞房花烛夜，明年抱囝（儿子）来相找。”

众人哄堂大笑，新郎新娘羞红了脸。这直白而热烈的祝福，剥去了所有华丽的辞藻，直指生命延续这一最本真的喜悦。一个新家庭的建立，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一个新希望的开始。他们将是社会的新细胞，在未来的风雨中相互扶持，共同经营。这些“念四句”，正是用最乡土的方式，表达了对这粒“社会细胞”能否和谐共融、生生不息的最殷切期待。

“念四句”的魅力，不仅在于婚嫁的喜庆，也在于其他人生重要时刻的见证。我家那年乔迁新居的情景，同样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还是一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家里虽盖起了新楼房，但内里陈设简单。来祝贺的乡亲们，大多也只是带着一挂鞭炮、几个鸡蛋或一把自家种的蔬菜，情意远重于礼物。然而，当阿海叔空着双手，笑呵呵地出现在大门口时，我父母却露出了比收到任何厚礼都更开心的笑容。因为他们知道，阿海叔带来的是无价的“口头彩”。

果然，阿海叔站在崭新的大门内，环顾四周，气沉丹田，朗声念道：“吉日良时来入厝（乔迁），双手开门展宏图。瑞气绕门万事通，入厝代代出贤人。”霎时间，整个新屋仿佛都因这几句话而变得更加亮堂，更有生气了。

走进客厅，阿海叔又指着空荡荡的屋子，念出了另一段经典：“新居落成真光昌，财源广进洎洎（源源）来。贵人来相助，小人闪一边。”阿海叔的“四句”就像一支画笔，为我们这个尚且简陋的新家，描绘出了一幅未来富贵满堂、人才辈出的美好蓝图。他的到来，让这场乔迁之喜的仪式感与精神内涵达到了顶峰。

在每一个“念四句”响起的时刻，我们感受到的不仅是语言的韵律之美，更是人与人之间那种真挚、朴素的温情。这一句句乡音，是祝福，是智慧，是文化，更是我们闽南人世代相传，融入血脉的乡愁与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