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治

农村有句老话：“怕老不怕穷。”其实，生命自有四季——春的生机、夏的热烈、秋的成熟、冬的收藏。每个人都在追寻完满的人生，而若能安享静好晚年，便是最甜美的收获。我的岳父今年90岁还健在，岳母91岁（今年离世），他们相伴走过几十载风雨。在我看来，他们的晚年是幸福的，老并不可怕——活到老，生活依然可以是甜的。

二老一直住在旧房子里。儿女们各自成家立业，儿孙满堂，也纷纷建起新屋。孩子们多次商量，想接他们轮流去新家住，但老人始终坚持住在老屋。虽再三劝说，他们仍不愿离开，子女们也只好顺从。前些年暴雨成灾，上屋受损严重，相关部门几次催促搬迁，二老依旧不肯。于是子女们便将下屋未坍塌的部分修缮妥当，让他们继续居住。有一次我问岳父为何不愿搬走，他说：“房子虽然旧，但还能住。去孩子家里，作息不同，也不习惯。还是这里亲切，舍不得。”想到岳父年轻时艰难办过乡镇企业，拉扯一大家子，生活尚且不易，要建上这样当时还算比较大的房子，我便理解了这房子的分量。想必当年的每一分积累、每一次操劳，都为了能踏踏实实地盖起这个家，想给膝下孩子有个安身之处。这一砖一瓦，都是他们用双手奋斗来的，曾是他们最大的自豪。在这熟悉的环境里留下多少温馨美好的记忆呀，割舍不下也是正常的。

然而安全问题不容忽视。在多方劝说无果之后，乡政府在大门外安置了一间流动房，再三嘱咐大雨天气必须转移暂住。经过几番“较量”，终于达成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二老脸上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客厅显眼处，摆放着乡里颁发的银婚、金婚纪念章。虽然纪念章已褪色，却被擦拭得光亮如新，仿佛时光从未带走他们的骄傲。每次有客人来访，话题常从此而起。二老便会笑呵呵地互相打趣，仿佛重回青春岁月。我想，年轻时他们未必没有摩擦，但几十年相濡以沫，到老仍能相依相伴，所有的回忆应该都是充满温情的。

二老在村里很受敬重，他们都是拥有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逢年过节，乡里或老人协会常有人前来慰问，那是他们非常开心的时刻。收到的挂历、照片等慰问品，摆满了单独的一个空间。每当亲人回家，二老总要拉着人去参观他们眼中无比珍贵的“陈列馆”。小辈们往往笑着说：“这些我们都看过好多遍啦！”那些挂历早已过时，但他们始终舍不得扔，一年一年整整齐齐地收着。于他们而言，怀旧是生活的一部分，收藏更体现出他们对生活的热爱。

即便已经八九十岁高龄，他们仍在屋前屋后种些地瓜、南瓜和应季蔬菜。每当远嫁的女儿回来，二老总要塞满一袋自家种的蔬菜。有一次南瓜成熟，他们硬是把五六个大南瓜塞进车里，还说：“吃不完可以分给邻居。”推辞不过，我们只好带回城里分享给邻里。南瓜很受欢迎，后来当我们告诉二老邻居们都夸好吃时，他们脸上洋溢出甜蜜的笑容。

春节是最热闹的时候。儿女、孙辈分批前来拜年，送红包的、唠家常的，络绎不绝。老人来者不拒，有时事后还悄悄跟女儿念叨：“这个给了一百元，那个两百元，还有谁今年没给……”如数家珍。而等春节过后大家准备返程时，他们总怕子女在外受累，那份心疼化作实际行动——或是将红包偷偷塞回小孩的衣兜，或是巧妙地藏在子女行李箱的角落，用于贴补他们可能遇到的难处。当家里再次安静下来时，那些说不出口的不舍和牵挂，都变成了盼望儿孙下次回家的心情。所以，他们最大的念想，就是儿孙能“常回家看看”。还好现在打电话也方便，就算只是在电话里听他们唠叨，和他们说说同样的家常，也够他们开心一整天。

二老一生节俭，即便近年来生活宽裕了，有点积蓄，仍不改习惯。子女给的钱他们都悄悄存起来，问起来总是说：“百年之后，总要留点给你们。”虽然大家都明白，那并不是多大数额，但谁也不忍心拂逆他们的好意。有这样的念头，或许反而让老人觉得踏实幸福。

老有所依，老有所乐，老有所盼。二老将生活过成了最美的样子，这份历经岁月沉淀的甘甜，令人动容，亦值得世间最美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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