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连茂

前几天一早，我突然发现，自己被老妈拉进了一个新的群聊里。她竟然是群主。

哟呵，九旬老太太会拉群了？！

正好奇打开后台看看群里都有谁，老妈一个表情接着一个表情连珠炮地出现在群里。单看这些表情，苦乐兼有，悲喜交加，卖萌共愤怒一体，眼泪与欢笑齐飞，根本摸不清她的真实意思。

等到连珠炮告一段落，我终于看到了被拉进群的另两个人。还好，一个是侄儿。另一个苦主，是她的一个老闺蜜。我赶紧致电给人家解释，不然人家估计挠破头也不明白为何会进这么一个群，为何会有这出恶作剧般的闹腾。

这个闹腾的老妈，总是让人惊诧不断、哭笑不得。这不，她又在玩“电话漫游”了——我把她在电话世界里横冲直撞肆意妄为称为“电话漫游”。

掐指算来，老妈对通信工具的兴趣，早在电话落入平常百姓家时就萌发了。那时，先富起来的堂哥装了电话，老妈就经常往堂哥家跑，主要节目就是看他家人接打电话。看老妈盯着婶婶握话筒时那直勾勾的眼神，我就知道，我们也必须装部电话了。

等到家里也有了电话，她就让我找出一张大大的纸，然后念出一个个名字，那神态热切而庄重，就像当年找人代写家信一样。每一个念完就盯着我写，直到我说写完，她才接着念下一个。最后写完了，她还让我全部念给她听，听完沉吟良久，才下定决心般说，就这些吧。这还不够，她又拿起纸张，眯着眼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念，看不懂的就问，认真得像是学认字的小学生。

那以后很长一段日子，守电话就成了她每天的重要活动。她对着贴在墙上的这张纸，一个个打过去，告诉对方这是我们家电话，有事就打这个号码。电话铃一响，她变得比年轻人的手脚还快，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拿起话筒了。如果是她心心念念的女儿或者多年不见的闺蜜，她就十分开心，连皱纹的沟壑间都装满了笑意，满屋子都是她的大嗓门和笑声。但找她的人并不多，有时电话几天都不响，她就变得很郁闷。忍不住照着纸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抠，打过去却总是号码不对。看她总是给这个那个打电话，我忍不住告诉她，自己是长辈，要让后辈来给自己问候请安，而不是倒过来，她不以为然，大声地反驳：“我自己养大的，怕啥？！”

离开老家那天，一切收拾好后，她却急慌慌地大喊：“等一下。”慌得我赶紧刹车。我们都以为她落下了现金或者首饰之类的细软，细问之下，才知道是落下了那张宝贝通信录。

之后的好几年里，这张通信录就随着她辗转在我们几个小家之间。小小纸张经不起折腾，细心的侄儿就拿到照相馆，像相片一样过了塑。每到一地，这张通信录就像指挥部的作战地图，必定最先找地方挂上，直到完好无缺地贴在电话机上方，她才露出舒心的笑。

如果要评选“活到老学到老”的榜样，老妈有绝对的竞争力。随着手机的更新换代，凭着一股不管不顾往死里按的瞎折腾劲头，她也很快就从固话时代迈进了手机时代，从老人机年代迅速进化到智能机年代。

用上智能机时，她已经过了八十岁。智能机对于我们都常常只是一知半解，很多按键软件小程序都让我们一头雾水，更何况对于一个文盲老太太呢？所以我们告诉她哪个是接通键，让她只要学会接就好。她嘴里应着：“好，好啊。”但转过头就把我们的嘱咐当作耳边风。只要一有空，她就拿起手机戳啊戳，那手法就像是经验老到的游戏玩家。哪个手机经得起她这么折腾呢？所以她的手机就老是关机或者打不通。我们回到老家见到的第一个场景，往往就是她拿着手机冲着我们大声嚷：“这个坏手机，不好用！”

于是，修手机，就成了两个侄儿回老家后的第一件事。不过，屡试屡错的她依然屡错屡试，还试出了一些进步。如今，她不但能丝滑地接打电话，还能给我们拨打视频通话。仍然记得那次接通视频的时候，看到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老太太的脸，身边朋友惊得托住下巴，继而竖起大拇指：“哟呵，你老妈啊？厉害！”

这惊诧很好地抵消了累积已久的厌烦，继而一股自豪升腾起来，胸腔脑海里满是孙涛那句小品版的“我骄傲”。

是啊，差点忘了，正是老太太当年的那股鼓捣劲，我家才从一只猪崽都买不起，到成为全村最好的育猪崽专业户；从分家的几间破瓦房，到建成村里第一栋白壁楼房。

这么一想，对着老妈视频的时候，我换上了一副笑脸：“老妈，手机放心按，坏了我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