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耀文

儿时最盼望春节，不仅为了一饱口福，更为了能拥有一件新衣。那时成品衣稀罕，家家户户都是去布店扯布自制或交裁缝铺制作。布需凭票购买，母亲总是精打细算地挑些“折票”的粗布，如一尺布只需付五六寸布票的那种。尽管布料粗糙、颜色单调（无非绿蓝黑灰），材质多是棉布、灯芯绒或后来的的确良，款式千篇一律，但新衣上身，便是过年最大的体面。

母亲的手艺在邻里间算不错，但自己做的总比不上专业裁缝。有些人家请师傅上门，工钱一天一块八到两块，手艺好的师傅还不大乐意接。母亲每次都要叮嘱裁缝：“孩子正长个儿，劳烦您做大些！”于是新衣第一年空荡荡，第二年正合身，第三年便捉襟见肘，到了第四年就顺理成章传给弟弟。衣服短了也不用愁。母亲有一手“接衣裳”的绝活，在衣襟下摆处仔细拼接颜色质地相近的布料，针脚细密，虽仔细瞧仍有痕迹，但在我们眼中已浑然一体，足可再穿几年。

那时的人并非没有爱美之心，实是受条件限制，生活清苦，能有衣蔽体已属不易。穿补丁衣裳稀松平常，特立独行反而招来非议。有个同学家人是华侨，常收到海外寄来的时装。一次她穿了条时髦的白色“洋装短裤”（实是男式西装短裤）上学，裤前拉链成了焦点。同学们议论纷纷：“女的咋穿男裤？前面还开个口子带拉链！”别班同学也闻讯来看“西洋景”。她羞得满脸通红，回家后立刻央求妈妈把拉链缝死，再也没穿过那条裤子。

1979年我读高中。夏日里，班上五六个家境稍好的同学穿上了雪白的的确良衬衫，那份清爽挺括引得众人艳羡。我也渴望拥有一件，可家里实在拮据。忽然想起箱底压着一件海外亲戚送的白色洋装衬衫，只是下摆是时髦的U形，因太过“扎眼”一直未敢上身。何不把下摆剪直缝边？母亲听了很支持，立刻动手改制。穿上后果然合身又“低调”，丝毫看不出改装痕迹。从此我也有了一件心爱的白衬衫，走起路来腰杆挺直，那份自豪与满足至今难忘。我对它更是倍加爱惜，白天穿，晚上洗，晾干了第二天接着穿。

初参加工作时，正值改革开放伊始。喇叭裤、蝙蝠衫、健美裤开始流行。那个年代，全社会崇尚军旅，绿军装是当之无愧的时尚顶流。翻开旧相册，一张20世纪80年代初单位旅游的合影里，二十几个年轻人中竟有十多个身着绿军装，足见其风靡程度。

国门初开，港澳同胞带回的旧衣物，尤其是做工考究、面料新奇的西装，也曾风靡一时。这些衣服由信托行收购寄售，一件八九成新的西装要价几十元，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殊不知这些“洋装”来源复杂，甚至有传言称是从垃圾桶或医院里流出的，细想之下令人不寒而栗。当时甚至有商人走私旧衣，大发横财。所幸这种生意很快被明令禁止，人们也渐渐从对“舶来品”的盲目追捧中清醒过来。

斗转星移，沧桑巨变。在时代春风的吹拂下，我们见证了家乡的日新月异，更目睹了祖国的繁荣富强。如今漫步街头，琳琅满目的服饰令人眼花缭乱，个性与多元成为主旋律。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是生活富足最生动的注脚。时光荏苒，衣裳的样式材质不断翻新，但人们对于美的热忱追求，对于美好生活的殷切期盼，却始终如一，如同那缝补衣裳的细密针脚，将温暖与希望一针一线织进岁月的经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