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瑞禹

暮色四合时，与闽西北来的友人沿着洛阳江畔缓缓而行。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光影投在江面上，风过处，漾起一片碎银似的波光，不停地摇曳变幻。我的心也跟着这光影轻轻晃动，晃出几分朦胧，又晃出几分宁静。晚风带着凉意，一阵阵拂过面颊，透进衣领里，白日里积攒的燥热便在这风中一丝丝消散了。此刻什么都可以不想，只安然享用这江边的秋意。

不经意间，竟走过了平日惯常止步的漳泉铁路桥。待觉察时，已多行了十余步。人到一定年岁，心里总会藏着些不成文的规矩，像无形的路牌，时时提醒着自己的行止。于是转身折返，脚步不觉快了些，仿佛前头真有什么在等候。

今年的秋比往年来得晚，现在还感受不到真正的飒飒凉风。我心中眷恋的秋，怕是还留在奶奶和父亲的年月里。那时家家烧柴灶，中秋前后农闲，便上山割“八月柴”。天是真正的凉，柴担压在肩上，也不至于汗流浃背。许是人瘦，汗也流得少些。如今身子笨重了，稍一动弹便汗涔涔的。当时，重阳前后山风慰人，挑着担子走在羊肠小道上，颤悠悠的，爽歪歪的。那时的闽南田地从不闲着，一年两稻一麦，寒露一过，便要穿上厚衣，妇女们也早早围起了头巾。秋夜里，月亮格外皎洁，原野平旷，我们这些孩子攒了一夏天的劲儿，只要有人撩拨，便撒欢似的疯跑起来。屋角廊下，老奶奶做着针线，老爷爷讲古侃大山，那温软的乡音，至今还在记忆里悠悠回荡。

这些年，中秋节一到，乡人便聚在一处享快活，痛快地饮酒，行令猜拳，常常忘了今夕何夕。酒以醇厚为佳，若是自家酿的，倒比那名贵的酒更对胃口。农家的瓮子酒，成本不高，却温润适口，一盅一盅地酌着，看那红澄澄的酒色，呼出一口逸兴未尽的气息，惬意便从骨子里透出来。这时，远处若隐若现地传来南曲的咿呀长音，就更觉醺然了。

大抵秋天里的事物平和、纯正、清朗，让人觉得舒心。清晨推窗，风里少了灼热，多了清爽；傍晚走在街边，不再有大汗淋漓的烦躁，反倒能接住一片法桐落叶的温柔。秋风就像大自然悄悄递来的一帖清凉，既拂去了暑气，又抚平了心上的褶皱。

人生如四季，总要经过这成熟丰美的时节。白居易咏“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劝人尽享秋日的舒爽，却也提醒“朱颜易消歇，白日无穷已”。世人总爱吟咏春日的浪漫与爱情的甜蜜，却有人坚执认为“秋日胜春朝”。秋天满满的是点缀枝头的果实，香气四溢，如诗似画，许多驿动着的心灵为之满足，得以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