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奋勇
又是一年橙黄橘绿时。
表弟从云中山脚下发来信息:“今寄芦柑三箱,秋冬食柑,无病无寒,补冬正当时。”我愣了愣,忍不住笑了——老家向来是“立冬补冬,茶油炖冬”,用鸡鸭肉或者猪肚配茶油慢炖,补身子,何曾听说过用芦柑来“补冬”的?想来,那满山遍野的果树,便是他的整个世界,那枝头甜润的果实,自然是他能给出的最丰厚的馈赠了。
这一想,我的心飞到了深山。此刻,想必正是“绿树枝头万点金,满山尽披黄金甲”吧。用“壮美”二字,怕是都说得浅了。
傍晚时分,芦柑果真到了。纸箱一开,一股清冽的果香便扑了出来,果子黄得鲜亮,像把一整个收敛了的秋光都窖藏在了薄薄的皮囊里。我剥开一个,和妻子分享着。瓣瓣果肉在齿间化开,汁水丰沛,清甜沁人。妻子忽然轻声说:“呀,今天,刚好是立冬呢。”
我微微一怔。是啊,时间的脚步是一点也不等人的。“一夜寒凉至,今朝便立冬”,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来了。
我推开窗,一股清寒迎面,不觉得凛冽,反倒像饮了一口石缝里沁出的泉水,肺腑间一片澄澈。楼下那几棵树,金黄的叶子正随风翩跹,悠悠地打着旋儿,不像是凋零,倒像是一场盛大而静默的告别演出。
我静静地瞧着,心里便想,这哪里是衰败呢?这分明是秋交付给冬的一封长长的信。那每一片落叶,就是一个滚金的字,写满了丰饶与静美。北风,最忠实的信使,不远千里,将这一封沉甸甸的“与冬书”,安然送达。
季节的交替,原是这样一幅不着痕迹的工笔画。它不用浓墨重彩,只消一阵风,一场霜,一层落叶,不言不语,用一个清亮的眼神,便让你读懂了岁月的深邃。
这清冷,反倒让人对“暖”,生出格外的贪恋来。
邻家的阳台,晒着一筐番薯粉。墙上挂着几个风干的老丝瓜和一只剖开的葫芦。都是从乡下带来的,泛着温润质朴的光泽。这光景,让人想起老人家嘴边的话:“立冬晴,一冬晴;立冬雨,一冬雨。”看这天色清明,想来会是个晴暖的冬天吧。街角,卖烤地瓜的炉子,火生得旺旺的,那暖烘烘的甜香,像个热络的怀抱。母亲从乡下打来电话,叮嘱:“‘立冬食蔗齿不痛’,记得买根甘蔗吃。再包点饺子,暖乎乎的,才好过冬。” 这人间烟火,便是最朴素的针线,一针一线,把季节缝隙里漏进的寒风,都细细密密地缝拢了。
我家窗台上,一盆韭菜顶端摇曳着小小的白花,几枝前日插瓶的墨菊已然干枯,形态愈发凝练,风骨犹存。看着,忽然觉得,这冬哪里是生命的终站?分明是一座空旷而明亮的殿堂,让万物卸下繁华,学习内敛与沉思。虫蚁在洞穴里安然睡去,天空收回了多余的云彩,只留下一片洗练的湛蓝,这一切的“藏”,不都是为了来年春日,那一声崭新啼鸣吗?
夜,来得格外早些。我拧亮台灯,光晕温柔地铺在摊开的书页上,犹如一小块暖融融的阳光。握着一杯铁观音,茶香袅袅,暖了指尖也暖了心房。我铺开一张素笺,想给这个新来的季节,写几句问候。笔尖落下,心中万语千言,最终只化作一句:冬安!
愿你我,都能在这个看似万物凋零的季节里,寻得一份向内生长的力量,将日子,过得如那山中芦柑一般,外表朴拙,内里丰盈透亮,生机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