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招贤
泉州冬天,更多的冷是海风吹来。它虽然不像北方风雪那般凛冽,却带着湿漉漉的凉意,一丝一丝往骨缝里钻。这般天气里,街巷间便飘起一种特有的暖香——那是姜母鸭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唱着冬天的歌,叫人既垂涎三尺,又心生惬意之情。
姜要老姜,闽南人尊称“姜母”。都说,姜还是老的辣。的确如此,经过风吹雨打、烈日暴晒过的姜,模样与味道都别有一番风味。刀背拍裂,辛香迸发,那气息辛辣中带着甘醇,不像辣椒那般暴烈,是循循善诱的暖。
祖母说,这姜能唤醒沉睡的血液,让寒气无处藏身。
与姜一样,鸭也是经春过秋的正番母鸭,肥硕健实,敦厚圆满。这样的鸭肉紧实而不柴,脂肪均匀,最耐得住文火慢炖。
姜母鸭的制作并不复杂。祖母将整鸭宰后洗净,只加一些麻油、醋、高度白酒,与姜母同入黑砂锅,直接在灶膛里燃起柴火,柴火哔剥哔剥响起不多时,砂锅内渐渐响起细密的声响,如冬日雨打芭蕉。老姜的烈性与鸭的温润,仿佛两位性格不同的“夫妻”共处一室,经营“家”的未来,它们深知彼此,相互包容,再迥异的不同也能在这慢炖中悄然和解,化作一锅金黄的暖意。
我幼时体弱,每逢寒风起必染咳。这时祖母便会掀开那口砂锅,舀一碗热汤给我。最难忘是某个冬夜,我咳得厉害,祖母守在后院土灶前,就着灶火缝补衣裳。砂锅盖隙吐出缕缕白汽,将她的银发熏得湿润。她说:“姜与鸭原不相识,要炖上三个时辰,才懂得彼此的好处。”那时不懂,如今想来,这哪里是在说菜?
如今城里姜母鸭店林立,配料愈发讲究,加了当归、枸杞诸多药材。可我总怀念祖母那锅纯粹的汤——姜是姜,鸭是鸭,各守本分又相得益彰。那汤面浮动的油光,像被岁月磨亮的铜镜,照见过往无数个温暖的黄昏。
有时闭眼,还能看见那口黑砂锅在灶上微微颤动,仿佛姜与鸭仍在进行着古老的对话。它们用整个冬天讲述着一个道理:最深的暖意,从来都需要时光慢慢熬煮。就像祖母的爱,不曾言说,却随着年年冬风,渗进骨血里,成为抵御世间所有寒热的根基。
而今我也学会了这道菜,每当我掀开砂锅,看见金黄的汤汁仍在翻滚,便知道有些温暖从未离开——它只是化作海风中的一缕香,永远飘荡在泉州冬日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