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潘金
小径依稀可见,却又在记忆里模糊着。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润,缝隙里探出倔强的青草。路旁的树木,似曾相识。行至山腰,抬头仰望,那面名为“黑崖屏”的巨壁直入眼帘。它真像一头静卧浅睡的雄狮,青黑色的岩壁是它结实的肌肉,覆着的苍苔是它暗旧的毛皮。它就那样蹲伏着,头颅微昂,仿佛自天地开辟以来,便在此守望着这一方的水土与云烟。狮子的沉默里,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这山间的生灵,无论是动还是静,都带着一股子浑朴的、未经雕饰的野性。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记忆便如林间的雾气,一丝丝地弥漫开来。也是这样的山路,也是这样的午后,我与母亲一起上山砍柴。她的背影是清瘦的,脚步却轻快。她挑着百斤重的柴,总会在阴凉的石阶上歇息,她指着远处天地交接的那条线,对我说:“那边是五龙山,那边是朝天山,再远去就是厦门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温润的光亮,像清晨穿透叶隙的阳光。那时,这座山于我,是一扇窗。母亲为我推开它,让我望见一个广阔而遥远的世界。山风吹拂着她的鬓发,也把一颗名为“远方”的种子悄悄吹进了我稚嫩的心田。登山,是为了更好地眺望,而后离开。
到了一千一百六十八米的顶点。风一下子大了,鼓荡着我的衣衫。来时觉得巍峨的黑崖屏,此刻都驯顺地伏在脚下,如凝固的碧涛。极目远眺,五龙山的温婉,朝天山的雄健,一切都近在咫尺。当年,母亲站在此地,看见的是引我远行的壮阔;而今,我站在此地,看见的却是唤我归来的深沉。
孩子不知何时也安静下来,倚在我身边,望着这无边的天地出神。我揽住他小小的肩膀,指着山下那在阡陌纵横中若隐若现的村落屋宇,说:“你看那儿就是我们的老家。”我的声音很轻,立刻被山风吹散了。但我知道有些话像种子一样,只要落下,便会悄悄生根发芽,就像许多年前母亲种在我心里的那一颗。只是她种下的是远行的风,而我种下的是归来的锚。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将西天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那黑崖屏的雄狮,在逆光里成了一个更显厚重的剪影,仿佛守候得更加笃定。来时心里的那点浮泛,不知何时已沉淀下来,化作脚下一步步实在的印迹。山还是那座山,路也还是那条路。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不同了。这山巅的风景,这山风的絮语,原来是一场横跨数十年的对话。我终于听懂了母亲未曾说出的后半句话——她让我们去看世界,而这座山便是一盏为我们永远亮着的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