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玉琨
“每当背着石块爬坡的时候,他(指孙少平)的意识就处于半麻痹状态。沉重的石头几乎要把他挤压到土地里去。汗水像小溪一样在脸上纵横漫流,他却腾不出手去揩一把;眼睛被汗水腌得火辣辣地疼,一路上只能半睁半闭。两条打战的腿如同筛糠,随时都有倒下的危险。这时候,世界上什么东西都不存在了,思维只集中在一点上:向前走,把石头背到箍窑的地方——那里对他来说,每一次几乎是一个不可企及的伟大目标。”
这是孙少平第一次离开家乡到黄原县城给人当小工箍窑扛石头的情景。透过《平凡的世界》这段文字,我们能够设身处地感受到重体力劳动的艰辛和压抑,尤其是像孙少平这样高中毕业后回家当了两年代课教师的年轻农民。
再看孙少平与田晓霞在古塔山下的盟约,那是理想主义的绝唱。当省报记者与煤矿工人的爱情跨越阶级的藩篱,当知识分子的精神共鸣穿透物质的迷雾,他们的灵魂对话在杜梨树下绽放成永不凋零的百合。即便洪水最终卷走了这份纯粹,但那些在矿井深处互相擦拭伤口的矿工,那些把最后半碗高粱粥塞给邻人的乡亲,都在证明:在生存的逼仄处,人性的光辉永远比煤油灯更明亮。
可以这样说,在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里,黄土地的褶皱藏着整个时代的呼吸。孙少安用布满老茧的双手在砖窑升起的烟雾中,勾勒出中国农民最朴素的英雄主义。当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春风拂过双水村时,他率先推开束缚自己的藩篱,在焦黑的窑洞前点燃创业的篝火。这个陕北汉子脊梁上压着瘫痪的祖母、年轻的弟弟妹妹,却始终昂首望向更广阔的天地。他用砖块垒砌的不只是家庭的温饱,更是中国乡村经济变革的缩影。当砖厂濒临倒闭时,他跪在焦土上捧起碎砖的刹那,黄土高原上千万农民的坚韧与尊严喷薄而出。
还有孙少安的姐夫王满银,他站在上海旅馆的镜子前,看见岁月在脸上犁出的沟壑里,沉淀着半生的荒唐与觉醒。这个曾经的“逛鬼”,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完成最动人的变形记——从倒卖老鼠药的投机者,到踏实经营的小店主。他的转变不是道德剧的简单反转,而是整个中国社会价值重构的微缩景观。
以上种种,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对劳动者的真实而深刻的描写和重现,就像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在《平凡的世界》“导读”中指出的那样:“路遥关注的,是平凡的世界中普通人的人生”“他的小说世界,在对客观的现实世界进行真实而深刻的把握和描写中,也深刻地融入了他对生活的深切体验和对人生的深沉思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