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新榕

泉州老城区的巷子如蛛网般密布，桂坛巷便是其中一道细密的纹路。我十五岁前的光阴便是在这里度过，后来虽搬至别处，那老屋的记忆却始终萦回不去，竟成了心上一处永久的回味。

老房子是典型的手巾寮格局，临街的厅堂兼作我的书房，往后依次是卧房、厨房、杂物间，最后是一方小得可怜的空地，养了几只鸡鸭。十岁之后，我便独自住在这老屋里，父母则住到巷口与南俊巷接壤的新居。这般安排，在当时的泉州倒也寻常，孩子早早学会自理，亦是一种成长的仪式。

每日清晨，煤炉生火是第一桩事。我蹲在炉前，拿旧报纸引火，待煤球渐渐泛红，便将陶锅坐上，淘米煮粥。煤烟袅袅升起，与巷子里别家的炊烟混在一处，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柔软的纱幕。粥在锅里咕嘟作响时，我便搬个小凳，就着天光读几句书。那时的光阴很慢，慢得好像永远也不会完结。

老屋最里的那块空地，虽只方寸之大，却自有一番天地。鸡鸭在此踱步、啄食，偶尔扑棱翅膀，扬起细小的尘埃。黄昏时分，需得将它们赶入笼中，提进杂物间。每当拎起鸡笼，触到它们温热的躯体，感受到生命的悸动，便觉得与这世界有了更切实的联络。

后来，桂坛巷巷口的我们这两三家面临拆迁，便搬到了模范巷。新居亦是临街的手巾寮格局，却再难复现当年的心境。现代化的便利设施取代了煤炉与井水，玻璃覆盖了木板墙，再没有那种水汽蒸腾、烟气半间的景象了。城市日新月异，老泉州的模样一点点消退，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留下的只有模糊的痕迹。偶尔在梦中，我仍会回到那间老屋。板墙湿润，烟气氤氲，鸡鸭在后院轻声咕哝。醒来后，总有一阵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现代人的生活太过完整，太过充实，反而失却了那种“半间”的韵味——半是现实，半是回忆；半是烟火，半是诗意。

泉州城本身何尝不是一处“半间”？一边是千年古港的余韵，一边是现代都市的喧嚣；一边是香火鼎盛的庙宇，一边是车水马龙的街市。在这半半之间，我们的生活得以舒展，既不完全沉溺于传统，也不全然迷失于现代。这种平衡，或许正是闽南人特有的智慧。

如今的模范巷居所，我也尽量保留一些旧习。虽不能养鸡鸭，却在阳台种了几盆花草，看它们在日光下蒸腾水汽。每当此时，那半间烟火的气息仿佛又回来了，虽只一瞬，却也足够。

也许“半间”从来不是物理空间，而是一种心境。在那朦胧地带，现实与记忆交融，过去与现在对话。我们泉州人自古就懂得留白的妙处，不过分满，不过分空，就在那半半之处，安放身心。

人生在世，不必求全。有半间容身，半缕烟火，便已足够。而这半间之内，自有天地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