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添丁
周末带着女儿回老家,刚进家门,看见母亲早已全副武装,戴了斗笠,拿着剪刀,挑着一担竹箩筐,准备去侍弄她那些庄稼。见到我们来,母亲高兴极了,马上停止出门劳作,很快在饭桌上展示为她孙女积攒的各种吃食,熟红薯干、花生、野果、玉米、甘蔗,然后看着孙女吃,同时在房间里转悠、寻觅,努力再找出更多的吃食来。
在天气晴好的时候,母亲还会带着她孙女去田野晒太阳,观察植物和昆虫,她们的脚步隐没在草丛中,累了就坐在原野里,随手从地上捡拾起一片叶子,端详一番,让孙女分辨色彩,看它们的花纹、形态,末了,介绍它的品种,要求孙女“不能将大麦看成韭菜”。
生为一个农民,母亲一生最珍爱的,除了她的孩子们,大概就是庄稼了。父亲走后,所有的孩子像燕子一样四处散了,母亲宁愿成为一名留守老人,也不愿意和我们进城。她说她是庄稼人,离不开那些庄稼。现在她还掌管着一亩多的田地,是这块田地真正的主人,在靠南的一角种了空心菜,靠屋子的地方搭了一个瓜架,种上丝瓜或葫瓜,旁边种着茄子,剩下大片土地,她种上地瓜和芋头,有时是花生,甚至种过水稻。母亲说所有的土地都得轮作,否则虫害就多,收成也不好。
母亲对自己的生活也有着严格的约束,比如吃应季的蔬菜,雷打不动吃土鸡蛋,而且只喝热水,吃腌制熟的老咸菜。对于我们带回去的反季节或者外地的蔬菜,她只会感叹一番,浅尝辄止,决不会将其纳入自己的菜单。当我们走后,甚至将我们带过去的蔬菜拿去喂鸡,她说那些东西除了样子好看,没有什么中用。她对每种植物的品性都了如指掌,这种是凉性的,不能多吃,那种是温的,可以多吃点,煮凉的东西一定多加生姜和料酒,这样吃起来,对身体才不会“败害”,她说。
我也是通过庄稼重新认识母亲的。这之前,对她的认识是另一种,比如不会生活、无趣、没有情调。她其实很早以前就可以像别人说的停下来享受晚年时光,将各种活计交出去,然后依自己的兴趣生活,决不会让身体多一丝负担。
然而,当我看到母亲在田地里转悠,没有负重前行,也没有传说中的累,她把那块田地弄得异常热闹,让它绿意盎然,生机勃发,各种瓜果交替成熟,一茬又一茬的,仿佛在比赛似的。母亲很享受这样的生活,经历过饥荒年代的母亲,对食物其实是相当珍爱的,但她却非常乐意和别人分享她的劳动成果,好像庄稼能表达她的热情和对儿孙的深情。
曾经的老家热闹非凡,后来,时间又将她变回孤单一人。晚年的母亲大概是感到这种空旷,将庄稼当成是她最后一个孩子,填补了孩子们离开的空缺,庄稼已成为她人生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