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孔文

一座老房子，前段时间还充盈着丝竹之声，突然间就缄默不语失去生机，满腹心事不再向人诉。悄悄前去探望，但见墙角杂花应时而开，如守约的君子一般，等待着有缘人前来一晤。

有些人有些事，会突然不辞而别，令你猝不及防。世事无常，许多年后，面对遗址或废墟，免不了会怀疑，那些花是否开过，那些人是否来过，那段爱情的结果是否真的花好月圆？

金庸的小说中，总不乏这样的镜头：一场血战大浪淘沙，最后留下了几位英雄人物，顾不上把酒言欢，即有一个人出来拱手朗声说道：“各位英雄就此别过，江湖再见！”然后，君向潇湘我向秦，飞身上马绝尘而去。一旁看书的你，甚至有想流泪的感觉。

有些人是在突然之间消失的。某位朋友，前几日还与你聊国际大势，聊驿路花开，聊针头线脑，然而，时间在他身上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当你翻开与他的通讯录，文字还在，声音还在，可人不在了。他的声音与文字，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辞别，并非都是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芳草萋萋，酒浓诗浓。凄风冷雨中，李叔同送别破产的朋友，返回家中时，浑身被凉风吹透，于是提笔写下《送别》词：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有些人，有意与你不辞而别。文友、酒友、茶友、牌友、钓友，走着走着，就有人离群而去。离去的理由千千万，不必去刨根问底。我喜欢那段歌词所表达的态度：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如果你正享受幸福，请你忘记我；朋友啊朋友，你可曾记起了我，如果你正承受不幸，请你告诉我……

工作关系，我经常与那些古书残卷打交道。清乾隆版的《光州志》中，光州所种的稻子，就有苧蔴鲜、银条占、青杆占、百合占、杭稬等品种。光州是我的家乡，几百年间，这些稻种都不辞而别，不知道它们都去了哪里，但我相信，我的身上拥有这些水稻的基因，保留着某棵稻子的属性：春天扎根泥土，夏天努力生长，秋天要收获了，低下谦逊的头。

年纪越大，越不敢回眸儿时的村庄，那些熟悉的音容笑貌，怎么突然间就消失不见？桂花出嫁、老奎去世、小桂子当兵离家、铁蛋远迁新疆之时，我都不在场，他们都是不辞而别的。每次回望村子，我总感到胸中微痛，眼眶发热，忍不住地想起他们。

最普通的别离，是时间的不辞而别，不迟疑、不纠结、兀自向前，决不回头。有时凝视自己儿时的照片，童真、悠然、青涩，不知未来的艰辛与荣耀、平凡与寂寞，感觉年轻真是千金难买。不过当下亦好，有这么多苦难、磨炼和经验打底，行进的勇气足得不能再足了。因此，作别昨天时不再后悔，放眼未来时也不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