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文秀

“十一月来转冷风，大雪之时是寒冬。树木退冬虫豸死，鸟雀成群结伙丛。老虎黄猄并豺狗，石岩做薮好藏风。”客家古籍《元初一》生动描绘了大雪时节的景象，寥寥数语，勾勒出客家山区大雪节气的生动图景。客家先民在南迁过程中，学会了与南方山区的自然环境和谐共生，不仅总结出丰富的物候经验，更是发展出多种多样的御寒习俗。

大雪前后，奶奶会拿出她的老家什——火桶（又名火笼），端个矮凳，坐在门边取暖。火桶是客家传统的取暖器具，竹篾编制的桶身，桶中放置瓦钵，钵内埋着燃烧的木炭，上面覆盖灰烬。《元初一》中记载：“火桶埋灰炙手脚，夜睡棉被盖身中。”它是冬日里客家人最贴身的“棉袄”。我和堂兄妹们经常围坐在奶奶的火桶旁，冻得通红的手放在火桶上烤着取暖，推着挤着，笑着闹着，好不热闹，这成为我冬日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火桶为我们带来方寸之间的体肤之暖，而我在大雪时节更深沉的温暖，则藏在对“吃”的讲究里，那便是将温暖烹调入肴，化为人间至味。

“未曾过年，先肥屋檐”。大雪时节，客家人的屋檐下，开始挂起各式腊货。制作腊肉、腊肠是客家人准备过冬的重要习俗。用盐、客家米酒和秘制的香料细细揉搓过的每一块肉，此时已经高高挂起。在冬日阳光的轻抚与寒风的摩挲下，油脂渐渐凝结出琥珀般的光泽，散发出一种沉稳而浓烈的醇香，无声地诉说着“冬藏”的智慧与对丰足年景的期盼。

餐桌上，一锅羊肉煲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大雪是“进补”的好时节。客家人坚信“冬季进补，开春打虎”，本地放养的山羊肉，配以当归、党参等温补药材，加入客家酒酿（一种醇黄米酒），文火细炖数小时。一揭盖，整个屋子都浸润在药材香与羊肉的鲜香里。盛上一碗奶白色的热汤，轻轻抿上一口，寒气仿佛瞬间被驱散。待一碗热汤下肚，额角微微沁出细汗，周身通泰。

羊肉热汤暖了身子，也唤醒了酒兴，大雪时节，正是启坛品尝冬酿的时候，此时该温上一壶娘酒。《幼学琼林》中这样描述客家娘酒的味道：“其味香芬甜美，色泽温赤，饮之通天地之灵气，活经络之神脉，尤适健身养颜之益也。”

由火桶、腊味与娘酒共同汇聚的暖意，在大雪节气里终化作我这个游子心底的温存，这份暖意不只是御寒度冬的智慧，更是客家人于千年迁徙中凝练的生活哲学。中原的古风在闽西的青山绿水间落地生根，无论节气如何轮转，世事如何变迁，客家人总能这般从容安详。正如《元初一》中那质朴而深刻的箴言：“少年后生莫懒惰，寻得事业自有功。”在这万物敛藏的沉静冬日里，他们正默默积蓄着来自祖先与土地的深厚力量，静候下一轮春回大地，万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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