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玲
岁月无声,我们都是时光的旅人。匆忙行至半途,步履渐缓,眼中渐入人间烟火,心中堆叠故人旧事。冬至将临,窗前有光影沉浮,我于是溯着记忆的来路,潜入岁月深处。
“冬至小年兜。吃了这碗冬至丸,你们都长大一岁了!”母亲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轻快,从厨房里飘出来。我扎着冲天辫,挺着滚圆的肚皮,倚在微凉的石头门框上,看母亲粗糙的双手把红的白的面团搓得飞快。大大小小的丸子簌簌落下,挤挤挨挨地聚满一盘。她单薄的身影在我眼前一闪,便消失在巷口——店铺的生意还在等她。我追了几步,终究停了下来。母亲行走的速度,是我童年永远追不上的光。
“阿肥——来捏鸡母狗仔啦。”邻居凤姨独有的粗糙嗓音穿过一米来宽的窄巷,像一阵暖风将我裹住。“哎!来啦——”我瞬间化身灵活的胖子,双手一攀,转身滑下高高的院墙,奔向那亮堂堂的院落。
那真是一幅流光溢彩的画面。竹篾编成的浅筐里,早已揉好的各色面团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除了寻常的红与白,竟还有橙黄、草绿、淡紫、浅粉,像橱窗里俄罗斯套娃圆润的脸颊。凤姨的女儿叫阿香,比我大两三岁,白嫩俊秀的脸上撒着几粒淘气的小雀斑。她热情地搬来小木凳,嘴角噙着神秘的笑意:“等着看我妈变戏法。”
系着靛蓝围裙的凤姨,用高大丰满的身躯挡住一片阳光。只见面团在她掌心辗转,方圆宽窄千变万化,她用拇指与食指轻轻捻捏,时而拿剪刀修剪出精巧的纹路,时而用牙签勾勒出细腻的轮廓,一个鲜活灵动的小世界,便在她指间悄然诞生——昂首的小狗,圆润的小猪,曳尾的金鱼,领着雏鸡还背着蛋的母鸡……形态已足够逼真,她又拈起黑色的芝麻,为它们点上眼睛。我忍不住惊呼:“姨,你是女娲娘娘吧!”凤姨朗声大笑,用沾着面粉的食指轻点我鼻尖:“小阿肥,嘴倒甜。”
我和阿香也跟着有模有样地学起来,捏出的形状难免歪歪扭扭,幼小的心却充盈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自豪,像鼓满了风的帆。
捏好的鸡母狗仔被凤姨请进蒸屉。我和阿香趴在红砖灶台上,满心都是雀跃的期待。夕阳穿过绿漆斑驳的窗棂,给暖烘烘的厨房镀上一层浓郁的金辉。水汽氤氲中,阿香的眼睛像藏着星星,凤姨的侧影柔和如一幅水墨画,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絮絮念叨:“冬至丸要搓得匀,日子才能过得圆;鸡母狗仔要捏得壮,日子才能过得旺。”
这幅热气腾腾的画面,就此烙在记忆里。后来我也成了母亲。每到冬至,无论多忙,总学着凤姨的样子,备好糯米粉,榨取各色蔬菜汁,和成缤纷的面团,和孩子们一起捏一盘属于我们的童话。
直到某个冬至,蒸笼揭开时,白雾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我突然泪流满面——想起那么鲜活丰沛的凤姨,终究没能等来圆满兴旺的日子,她离开了这个曾被她双手焐得温热的世界。
我终于懂得,这世间有太多无法感同身受的苦痛,也明白了母亲当年那难得轻快的话语里,藏着的不仅是对孩子成长的欣慰,更有熬过生活重压后,那一口悄悄松下来的气。
昔日的围墙早已被加高,回娘家时,我依旧习惯踮起脚尖,朝那方熟悉的院落张望,回应我的,永远是寂静。我再也闻不到,记忆中那柴火与面团相拥后漾开的暖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