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晓莉

婚后搬进新屋檐，生活像被扔进一台陌生的搅拌机。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陌生世界的风雨，纵使父母二十载精心筑就的自信堡垒，也难抵这绵绵不绝的侵袭。那些年，我总逃回老宅，在母亲煲汤的蒸汽里重新学会呼吸。父亲会拍着我的肩说：“孝敬长辈是根，坚持原则是骨。人活一世，总要守得住自己的原则。”这句话，成了我后来行走江湖的指南针。

然而，四年后，父亲永远离开。那天起，天塌了，我不再是那个被保护的孩子。父亲走后，我总想着要成为妈妈的依靠。直到那个雨夜，我才发现，‌原来妈妈早已是我生命里最坚实的依靠。那个雨夜，我胃疼得几乎直不起腰，跌跌撞撞冲进家门。窗外的雨声和锅里的水声交织，像一首无序的进行曲。妈妈正在厨房熬粥，见我脸色煞白，立刻放下汤勺，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揉着我的胃部。她的手很暖，力道却恰到好处，像春风拂过冻土，让我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来，喝点药。”她端来一碗温热的中药。我接过碗，突然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刚才匆忙中，她不小心烫到了自己。

和妈妈一起做饭吃饭时，胃里的石头仿佛被她的温暖融化了。我们总能把这些最普通的食材变成家的味道。每天下班回家，我系上妈妈的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对于菜的选择、主食的搭配，我们也会有讨论：“空心菜寒性，咱俩脾胃虚少吃”“这道菜加些姜片驱寒”。这种烟火气里的互动，让我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她总站在灶台边，头发被蒸汽熏得蓬松，像一朵舒展的蒲公英。如今我站在她曾经的位置，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像一首由锅铲、笑声和蒸汽谱写的交响曲。

和妈妈吃饭，在我看来是一种自我投资。她曾用文字丈量世界，文章被泉州作家协会的老师称赞；如今她戴上老花镜，依然能与我畅谈历史、心理、商业、文学。那些共度的时光，像沙漠中的绿洲，滋养着我干涸的心田。有次我们聊到《论语》里的“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她突然握住我的手，说：“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智慧。”那双手，温暖而粗糙，藏着为我操劳的日日夜夜。

我们拼命努力，却忘了幸福不在远方；我们规划未来，却忽略了最初爱我们的人。他们才是我们最坚实的港湾。记得有次加班到深夜，回家看见妈妈在客厅等我，桌上摆着温好的粥和两三样小菜。她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那温度像一股暖流，瞬间让我明白：原来幸福，就藏在这些被忽略的瞬间里。有人问：“每天上班还要回来做饭，不累吗？”我笑着说：“当你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忙，每一分钟都会变得有意义。”

饭后，妈妈喜欢陪我读书，这总让我想起小时候她教我背古诗的场景。那时她一边翻着《思想政治》课本，一边用红笔圈出我的错别字，嘴里还念叨着：“思想要端正，字也要端正。”如今她成了听众，我成了讲故事的人。那双手，温暖而粗糙，写满了属于我和妈妈的岁月。那些共度的时光，是烟火气里的诗，是唠叨里的歌，是生活赠予我最珍贵的财富。

和妈妈吃饭，不仅是填饱肚子，更是一场心灵的修行，是中年最好的投资。就像她总说的：“人生就像这顿饭，要慢慢吃，细细品。”如今我明白了，所谓照顾，从来不是单箭头——我照顾她，她也在用一生照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