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安阳
养花的尽头是三角梅——近来,这句感慨频频刷屏,看得我分外亲切。这花儿于闽南人而言,不过是厝边巷尾最寻常的风景,谁知竟一朝成了全国花友追捧的“网红”。
闽南的冬天,虽有清冽海风拂面,却也算不得严寒。就在这时节,三角梅开得最是没心没肺、轰轰烈烈。一旁的花木或凋零或蛰伏,偏它四季不倦怠,一股“爱拼才会赢”的倔劲儿。那看似粗糙的褐枝,藏着惊人的生命力:有的沿古城墙攀缘而上,有的贴着蚵壳厝的墙面肆意铺展,还有的顺着骑楼的廊柱垂挂而下,密密匝匝,竟把那“红砖白石双坡曲,燕尾翘脊承天意”的古厝,装点成了立体花架。朱熹曾题泉州“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而今我看,冬日里满街皆是三角梅,亦是一派人间佛国的慈悲与热烈。
论单朵,三角梅算不得惊艳,三片尖瓣托着三根花蕊,朴素得很。可它偏以浓烈色彩和密集阵势取胜:红的像熟透的柿果,粉白的则在温吞吞的冬阳下泛着柔光。北方花友总怨它娇气,动不动就落花落叶,其实是不懂它的脾性——这花最不挑地,无需沃土,无需娇养,砖缝石隙间有一点立锥之地便能扎根。一簇簇、一丛丛,挤挤挨挨,愣是把闽南的冬天占得严严实实。
行在古街巷的走道旁,常会被墙头探出的三角梅绊住脚步。它开得毫不含蓄,将青灰石板路和斑驳老墙都映得暖洋洋。风过处,花枝轻颤,苞片簌簌,像在跟行人用闽南话打招呼:“来坐啊!”这份热烈,不是矫揉造作的表演,而是从筋骨里长出来的生猛。万物沉寂的冬日,这份生机格外动人。
如今三角梅红遍网络,外地朋友啧啧称奇,可在闽南人眼里,它不过是家门口的“姐妹花”。那些远游的泉州游子,刷到三角梅的照片时,心头一紧,该是想起了洛阳桥头的花影,想起了清源山下踩过的落英,想起了冬阳穿透花隙洒在肩头的那一领温暖。张九龄诗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于泉州游子而言,该是“墙头生三角,天涯共此色”——无论走得多远,只要瞥见那抹熟悉的花影,便知风从南方来,便知家在泉州,在闽南。
三角梅就这么一年年守着这片土地,不懂什么叫“网红”,只凭一身热情,把冬日古城染得鲜活又温馨。它像家乡的底色,平凡而踏实,热烈而亲切。只要那花影一闪,我们便能望见家的方向,望见闽南冬天那份独特的暖意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