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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6日

石头厝

■王少波

廖大姐说住过那座石头楼时,我很惊喜,我们居然曾经是邻居。

石头楼是父亲单位宿舍,在彼时县邮电局大门左侧,筒子楼,石条砌墙,水泥铺地,东西两边各有六个单间,每间约莫十来平方米,中间留走廊,共四层。一楼的出入门朝南开设,走进后楼梯昏暗,楼道更昏暗,我住那边时还年幼,从来不敢钻进黝黑的楼道,也不认人,因此不晓得与廖大姐相邻而居。

我住的顶楼不同于其他三层,仅西面一排房间,东向留出一个大天台,周遭围着空心铁栏杆,每逢夏日晴天黄昏,大人便堵住栏杆一头往里灌冷水,而后结伴依栏纳凉聊天。后来读南唐后主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的“独自莫凭栏”,随即忆起这段过往。后世对“莫”的释义或以为是“不要”的意思,也有认为“莫”本是“暮”的古字,意为日落时分。我偏向后者,毕竟这阕词上片诗意浓浓:“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下片“独自莫凭栏”译为日曛只身倚栏远眺方能有诗一般的意境。

薄暮时分独自凭栏遥看委实意境殊胜,那会县城四层以上的房子不多,在石头楼的顶层观城区一览无余,果然无限江山。我那时个头小无法趴到栏杆上,大半都是蹲着俯瞰,看楼下往来匆匆的黎民苍生,看纷杂世间乘除事。有一次我低头凝视天台排水沟,忽然觉得非常像鸡舍,栏杆犹如栅栏,此后吃饭我总蹲在栏杆旁,边吃边扒些饭到沟里喂一群虚幻的饥饿的鸡,仿佛真的看到鸡群在不停啄食,直至几天后母亲发觉了问明缘由大笑着拦阻这才作罢。

于是我改俯视为望天,顶层天台仰望天空很方便,抬下头的工夫而已。屈原望天望出《天问》一百七十多个问题,问天地问古今问人事问鬼神,而我却只是呆望,还总也望不见天上降到人间又再返回上天的皎皎河汉女,无非是看些晨烟暮霭,春煦秋阴,抑或早起看看初日出云,雨霁瞻瞩长虹饮涧,瞧完骑着三轮脚踏车在天台上逛悠。紧挨大天台住有个好处是不需央求大人帮忙拎车到楼下,天晴的日子想骑直接推出去就行。我孩提时或许是有辆儿童三轮脚踏车的,童年时光实在太遥远,现下忆得起的不过是片楮零墨,是以我并不确定。能肯定的是常在天台上砸纸炮玩,那是一种极廉价的炮仗,一张红纸均匀缀着些颗粒状火药,用石块或小木棍敲打,击中会发出鞭炮的爆炸声且冒出零星火花。这种便宜的劣质炮仗不是颗颗都能响,只有砸过才清楚。

我大概是少年时代迁居告别石头楼的,一别经年未再回去过,有一天特意绕进去探访那座楼,见到的仅是一片供停车用的空地,不懂何时楼拆掉了,不留半点昔日遗簪弃舄。小时候听大人管石头楼叫石头厝,“厝”是闽南方言,房屋之意,廖大姐也这般称呼它。我和廖大姐彼此没有任何联系方式,相逢全凭缘分,跟石头厝的离合亦复如是,一样依赖缘分,缘起相聚缘尽散,无可奈何。日月逾迈,我常常怀念那座儿时唤作石头厝的石头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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