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添丁
那天,我们把存放在祖厝厅的几台脱谷机给搬了出来,感觉程序有点复杂,先是要除去蛛网和粉尘,然后拿掉覆盖在上面的杂物,卸去脱谷机上自带的栏板,再一一将其抬出。一身的灰,不论是我,还是脱谷机。这几架停用很久了的机器,曾经是重要的农具,从样子看,能简单地辨认出这几台的年岁。越早,越笨重,两人位,用的材质除了机器的转轴是金属的外,都是杉木;越晚,越轻便,只有一人位,用的材质除踏板是木材,其他都是金属。家乡有往打谷机上贴春联的习惯,一台机器上尚有残留的“五谷丰登”春联。完工后,手竟然起泡。
望着眼前这架机器,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时隔多年,那些遗存在历史长河里的大事早已在我的脑海里灰飞烟灭,唯有有关自己使用农具的记忆依旧鲜活。
改革开放后,人们种地热情被激发出来,政策也允许人们外出打工。我父亲是匠人,开始不事农事,将大部分时间花在做手工上,虽然他伺候庄稼的本事与他做匠人本领一样高强,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任凭母亲如何起早摸黑,我家地的形象总是欠佳,因为缺少照料而使庄稼呈现自然生长之势,所以进了我家田园的庄稼,命运总不大好。
那时,我是一名青年学生,父亲一辈子都致力于将我送出农门,但现实情况是家里严重缺少劳动力,父亲又说,有书读就不错,再说读书也不一定起色,学会务农也是谋一技之长。于是在课余,陪伴我的,不单是书本,还有镰刀、锄头、砍刀、犁杖、脱谷机、耙子等农具。
使用农具的活得弯腰,为此人们常用“脸朝黄土背朝天”来形容农民。我对弯腰做农事一概觉得讨厌,唯独对脱谷机不厌烦。从形态看,脱谷机更现代,技术含量足,它不像锄头那么死板,硬邦邦的,也不像镰刀那么简单,就一铁片,更不像犁杖那么危险。脱谷机像极了物理书上说的齿轮机,更重要的是使用脱谷机可以站着,弯腰的时间短。当然使用脱谷机脱谷是一件痛苦的差事,属强体力活,稻叶会在手臂上割出一道道血迹,又痒又痛,还留痕,让人疲惫不堪。在这种繁重而辛苦的劳动中,唯一期待的,就是完成任务后,顺势往稻草上一躺,看看深蓝的天空,长长地呼一口气,感受一下风,那种快乐无与伦比。
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农民,打量他的手上是否有茧、是否粗糙便知晓了。那些带给我老茧的农具,已不知所终,或许依然被农人的手握着,或许如这几台脱谷机被当成废铁卖了,但我忘不了,使用它们的沉重,是它们为我注入成长之钙,还有那间隙的快乐。我可能会忘记尘世中我所见过的许多只手,那些漂亮、粗糙、勤快、肮脏、贪婪的手,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手曾经结满了茧,它摸过农具。它们会永远明亮地闪烁在我的记忆中,为人生注入一丝丝平实的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