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少京
那年元旦前夕,案头那方端砚还留着昨夜的墨印子,像块没擦净的旧伤疤。我捏着毛笔,看宣纸上“元”字慢慢洇开。小时候在学校描红,老师说这个字要写得顶天立地。如今笔锋落下,倒是真有点架势了,就是墨色沉甸甸的,像老松枝上结的霜。
窗外浮着层薄霜。闽南的冬天啊,难得见雪,霜倒是常客。院里龙眼树的枝丫裹着白霜,远看像撒了把盐粒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么个霜天,我和朋友缩在书屋里改诗稿。茶缸里茶叶沉沉浮浮。他画的《霜梅图》被岁月啃得模糊了,反倒更真切。
写“旦”字时点笔特别用力。古人说“旦”是天亮的意思。可我这把年纪,天亮早不是啥新鲜事了。我写的《赤壁赋》中“哀吾生之须臾”那几个字当年写得龙飞凤舞。如今再看,倒嚼出“寄蜉蝣于天地”的苦味儿。岁月啊,年轻时嫌它走得慢,老了才觉出好。
翻旧相册找着几张老照片。头回发表诗作那年,我二十出头,棉袄肘部磨得透光,攥着剪报傻笑。那年元旦跟朋友去溪边,踩着沙子,冻红的脚趾在滩上划拉歪诗。四十岁生日那张,我在画室甩墨画《闽山春晓图》,妻子举着相机喊“别动”,墨点子溅了她一身。最新那张是退休时,学生送我寿山石章。
笔杆在指间转悠。“元旦”两字写完,忽想起《诗经》里“元吉”的说法。王羲之写《兰亭序》开头那句“永和九年”,我临过不下百遍。老辈人对时间那份郑重,全藏在笔墨里。我们这代人啊,粮票布票揣过兜,自行车铃铛听过响,现在又看手机屏照亮半夜。时间哪是直线?分明是盘旋的楼梯,每级台阶都沾着旧日的灰。
霜化了。日头从云缝里探出头,窗台亮堂堂的。我研新墨,在纸上写“一元复始”。笔刚停下,就听孙女在客厅背诗:“爆竹声中一岁除……”妻子端茶过来,热气里瞅见她鬓角的白头发,像落了层薄霜。
哪有什么新旧之分?不过是时光在纸上晕开的墨迹。我写字作画,就想图个“没辜负日子”。元旦不是日历翻页,是提醒咱:该收的收好,该放的撒手。像老辈人那样,点炷香沏壶茶,接着往下写自己的故事。
砚台渐渐干了,留道浅印子。这老伙计跟了我几十年,磨秃多少笔头?数不清了。要说岁月嘛,不过一方砚、一支笔、一卷纸,再加颗不肯认老的心。
墙上的老座钟当当响起来。铺开新纸,蘸饱墨,想写个“春”字。笔尖触纸那刻,恍惚看见霜化成水,看见木棉鼓苞苞,看见所有好东西都在悄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