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芷境
木偶的悲喜,系于他人指尖。看戏的人,或许会在某一刻惊觉:世间芸芸众生,都被许许多多的丝线牵着行走。
看台上那木偶将军顶盔贯甲,背插四面红旗,一举一动都威风凛凛,连颔下根根飘动的长须,都透着怒意。可您若把眼往上头一抬,便瞧见“破绽”了——操纵它的老师傅,指尖拨弄着丝线,正与那台上的“大人物”一同咬牙切齿。
这便有趣了:您说,到底是那木头人在发怒,还是这老师傅在生气?看客的情绪,也就在这真假之间荡来荡去,忽而被木偶的悲欢牵着走,忘了它是木胎;忽而又为师傅的精妙手法叫绝,看那木头如何被赋予了魂灵。这真假虚实,便是木偶戏的头一趣。
这“虚实相生”的趣味,在“以简代繁”的时候,就更显巧思了。木偶戏的舞台不大,家伙什也简单,可它要表现的世界却一点也不小。一叶扁舟如何表现?不少戏里并不会真做条船来,老师傅让掌舵的木偶微微屈膝,身子一起一伏,做那随波荡漾的姿态,另一只手做着摇橹的动作。您再瞧那空荡荡的“水面”——其实什么也没有。可台下的看客,仿佛就见到了粼粼的波光,听到了潺潺的水声。至于那驰骋着的千军万马,更见奇绝了。三四个立偶,在老师傅手里急速地交错换位,配上急促的锣鼓声,那阵势,竟让人觉得是千军席卷而来。烟尘蔽日,虚空里生出实感,简约中透着丰盈,全凭您心领意会,看客若不调动自个儿的想象,这戏便失了一半色彩。
不过,木偶戏最绝的“险招”,还得数那“人偶同台”。平常戏里,演员便是角色。木偶戏偏不,师傅和木偶常常一起“亮相”:小木偶耍罢一套枪花,得意扬扬间,忽地失手掉了枪。台下正惊呼,却见那老师傅不慌不忙,弯了腰,替它捡了起来,顺手还似嗔怪地,轻轻拍了拍木偶的小脑袋。这一下,台下保准哄堂大笑。这笑,不是嘲笑,而是会心的笑。那一刻,操纵者与被操纵者,长辈与孩童,人与物,那层无形的隔膜被“啪”的一下戳破了,生出一股子格外的亲昵与鲜活。您说,这到底是木偶在演戏,还是那位亦庄亦谐的老师傅在演戏?这木偶戏的滋味,就在亦人亦偶、浑然一体的片刻达到了巅峰。
所以说,看木偶戏,您不能光用眼看,还得用心去添补,用情去勾连。看那三尺红毡上,几根丝线,几截木雕,便能演绎尽人间百态。这拙朴里的精巧,这限制中的自由,这无情物被点化出的多情,才是木偶戏真正耐人寻味的趣味所在。
戏罢散场,丝弦渐歇,木偶归寂,可那指尖绕出的温度,早落在看客心口:掌线人总能把人间的嗔喜、烟火的暖凉、尘事的聚散,捻成了一首首鲜活、灵动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