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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03日

炊发粿

■刘衍

初到闽南那年,我住在晋江乡下一所中学的石头房里。年关逼近,学校围墙隔壁阿婶见我独个儿晃荡,倚着门框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道:“老师,年兜到了,灶脚(厨房)冷冷清清,算什么过年?”

那时我对这方水土的认知,仅限于同事桌上那盅每日不变的铁观音。直到阿婶塞来两片红纸垫着的“发粿”,我才惊觉——这氤氲的米香里,竟藏着整个闽南的魂魄。

“发粿会笑,来年才会发。”阿婶指着神龛前裂开口的白粿,郑重得像在传授家族秘史。我轻咬一口,甜意从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地瓜气和碱水的回甘。那味道瞬间击穿了异乡人的铠甲,让我眼眶发热。阿婶见状,大手一挥:“明日带你去阿丽家,看我们做粿,才算闽南人!”

阿丽是阿婶的侄女,在古镇深处开着传了三代的面线糊店。她家的灶脚比我的宿舍大两倍,柴火灶、竹蒸笼、杉木锅盖,样样泛着油润的时光包浆。天光未启,灶膛里的火苗已舔得墙壁忽明忽暗。阿丽和阿婆跪坐在水泥地上,将煮熟的地瓜搓成泥。见我愣在门口,阿婆用闽南话笑道:“老师来了免惊,灶脚就是学堂,看就懂了!”

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到闽南烟火的生活。面团在她们手中百转千回,沉得像块暖玉,在湿布里微微呼吸。阿丽说,发酵要“看天”,晴天对时,阴天可能要等一夜。阿婆则笃信,面团里要揉进对灶君公的敬、对祖先的念,发得才漂亮。于是搓揉时,口中总会喃喃祝祷:“发、发、发,新年大家都发达。”那声音混着面粉的沙沙声,竟成了最动人的偈语。

阿婆泡了壶老茶,讲起20世纪50年代,家家户户炊粿都得排队等公共大灶,发粿裂得够不够开,决定了一家人在街坊面前的颜面。她讲得平淡,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小小米粿,承载的是闽南人骨子里的体面与坚韧。

翌日清晨,面团终于发满一锅,表面布满蜂窝,手指一按缓缓回弹。阿婆眯眼笑了:“发了!发了!”那神情,像在宣告新生儿降世。分剂子、搓圆、垫叶子、入蒸笼,动作行云流水。蒸汽升腾时,整个灶脚都是甜的。阿丽掀开蒸笼的瞬间,白烟轰然涌出,她放声高喊,那声音穿透蒸汽,混着闽南话特有的浊音与转调,炸开了一屋子的热闹。

粿果然笑咧了嘴,裂成四瓣,像白莲花。阿丽将最大的那个塞给我:“老师,您头一遭来,运道给你!”我捧着那团温热咬一口,地瓜的绵、白糖的甘、酵母的微酸,还有叶子的清苦层层化开。但最深处,是阿丽和阿婆掌心的温度,是阿婶塞给我时的眼神,是这方水土对一个异乡人无条件的接纳——那是比甜更隽永的人情味。

此后年年,我都去看炊发粿。阿婶去年搬去厦门带孙子,临别时她将刚炊好的发粿塞进我手里:“老师,您厝内有发粿香,就是闽南人了。”我笑着应承,转身却红了眼眶。

是的,无论你从何处来,只要愿意走近灶脚,用双手承接这份温热,它便愿意将最根柢的文化密码揉进你的生命。那味道是土地的恩赐,是族群的默许,更是每个异乡人在此落地生根的味觉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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