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振海
腊月一到,白日便见得短了。这时候,人便不大想出去,缩在屋内,最好的消遣,莫过于寻一本旧书,慢慢地看。
这读书,也与别的时节不同。春天读,心思是浮的,易被窗外的花光鸟语引了去;夏日读,则嫌燠热,蝉声聒耳,总难静心;秋夜读书固然好,却又常伴着萧瑟的愁绪。唯有这腊月,天地都收了声,敛了色,人仿佛也随着万物,一起沉静下来。这时节读书,心思是沉的,专一的,一个字一个字,都能读到心里头去。
读的书,也宜旧不宜新,宜薄不宜厚。腊月里,心是懒的,也是贪图安逸的。那些艰深的、需正襟危坐来啃的大部头,这时便显得不合时宜了。常取些笔记、小品、诗话,或是温熟了的古人集子。譬如《东坡志林》,随手翻到一页,看他谈吃茶,论墨竹,记游松风亭,那种旷达与逸趣,便隔着纸页,丝丝缕缕地透过来,将屋外的寒气也冲淡了几分。
有时,也不全是读“闲书”。譬如翻检父亲留下的几册医书,里面除了方剂,空白处竟记着些杂事:“腊月初八,大雪,购得川椒二两,其色殷红,甚佳。”“儿子昨夜微咳,以冰糖炖梨服之,晨起即愈。”这些家常的注脚,读来竟比那些药方更有味。它让我看见另一个腊月,另一个在灯下提笔记录生活的人影。
腊月夜长,一灯如豆。书页上的字,在这昏黄的光晕里,也显得柔和了,个个都有了温润的轮廓。读到妙处,忍不住轻声念出来,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寥落。这时,便会无端地想起些古人“雪夜闭门读禁书”的掌故,或是“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遐想,自己也不禁莞尔。其实,有的不过是一室岑寂,一盆炭火,一本翻旧了的书,和一个在岁寒中自寻其乐的人罢了。
这腊月读书的趣味,正在于这外界的寒与内心的静、书中的暖,所形成的微妙张力。因为冷,才愈觉得书中世界的丰饶与温情是可贵的;因为静,那些平素容易忽略的文字的肌理与韵味,才得以细细地品味。它是平实的,内敛的,是一种将精神收拢回来,反观自身的安然状态。
腊月又深了。当夜色四合,喧嚣渐息,拧亮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泡一杯热茶,摊开一本书,便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安静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