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波
那两句诗,究竟是张循之还是包何写的,已经不要紧了。要紧的是那十四个字,像一根埋了千年的线头,被我攥在了手里——“云山百越路,市井十洲人”。我跨上小电驴,决定去寻那座“云山”。
电驴的声响是轻柔的,载着我钻入泉州城东的脉络。人声与车马声渐渐滤去,代之以山风与林涛。清源山的余脉在这里打了个慵懒的弯,便成了大小桃花山。路是盘旋向上的石径,缝里挤满青苔,阶面被岁月磨出了哑光的润泽。林木是泼洒开来的绿,浓得化不开,将日光筛成碎金,晃晃地落在身上。忽然,一个豁口撞进眼里。
海,就这样毫无预备地来了。
晋江与洛阳江,在这桃花山的脚下安然交汇。它们冲积出一片安静的沙洲,而两侧是吃水极深的天然漕沟,碧沉沉地,通向看不见的远方。这里就是后渚港了,如今的港有几艘现代的货轮泊着。可你只要闭上眼,仿佛风声就会变调,变成帆索的吱呀,变成起锚的闷响,变成无数种口音汇成的、潮水般的喧嚷。
我想起那位厦门大学的庄为玑教授。1974年,当对岸白奇村的村民,将从这海底捞起的古船木塞进灶膛却点不着时,他们点亮的,是一段沉睡的光阴。那艘南宋的福船,带着它十三副水密隔舱的骄傲骨架,带着舱里未及卸下的乳香、龙涎与青瓷的梦,缓缓浮出时间的淤泥。二十四米残长的身躯,便是丈量一个时代的尺子。那时节,掌管这海上市舶的蒲寿庚,该是站在这山头上吧?上千艘帆樯的聚散,或许只在他一俯一仰的眉宇之间。
金山寨的名字里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拨开纠缠的藤蔓与蕨草,三面残破的石墙,便倔强地立在崖边。石是灰白的,缝里开着不知名的黄花。墙很厚,手抚上去能触到明代抗倭兵士垒石时掌心的温度;侧耳听,或许还能听见清初郑成功部在此厉兵秣马时,刀鞘碰撞的脆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那都是旧日的魂魄了。如今,只有一尊郑成功的水泥雕像,沉默地陪这残寨站着。他按剑远眺,目光越过港湾,与对面山顶那尊巨大的、骑马的郑成功铜像遥相呼应。一个守着历史的隘口,一个望着未来的海。
石径引着我,终于到了山顶的平旷处。两个村庄的名字,像两枚温润的古币,被我捧在掌心端详:“洋茂”“洋店”。研究这山的郭老师说,“洋店”,是蕃商开店之所;“洋茂”,或是“洋墓”的雅称,是异乡人最后的眠床。我的脚步,便不由得放轻了。脚下的某寸土里,是否曾枕着一位波斯银匠,或是一位占城水手的乡愁?他们的魂灵,听着一样的松涛与潮信,是否便觉得故乡不太远了?
我终于站在了那尊高耸入云的郑成功骑马铜像之下。三十八米的高度,将他兜鍪的轮廓衬在青空里,凛凛有威。可我的目光,却落回脚下蜿蜒的山海绿道。银杏正试穿着金缕衣,栾树举着粉红的灯笼,黄花风铃木与洋紫荆,泼洒着毫无章法却烂漫至极的色彩。游人的笑语,孩子们的奔跑,代替了古港的市声与战场的鼙鼓。
我忽然明白了,那“云山百越路”,或许正是我脚下的这条石径。而那“市井十洲人”,他们的“市井”,不只在城郭之中,更在这山海之间。他们的店铺,是整片港湾;他们的足迹,是整条山径;他们的故事,则化成了泥土,长成了树木,开成了这一山寂寂的、喧闹的花。
骑电驴下山时,我感觉轻快了许多,我不再寻找那座具体的“云山”了。那山,一直在那里。它不言,却将千年的风涛、万国的故事,都酿成了满山的花气,随着海风,一阵阵,扑到你的脸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