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盈

腊月初七的夜，镇上已躁动起来。孩童的歌声在街巷飘荡：“初七捣米初八粥，神仙闻香下泉州……”

我家老屋里，父亲正指挥我们兄弟三人摆开阵势。竹匾上，各色杂粮如织锦铺陈。“阿爸，多加花生吗？”大弟问。“加！花生落地生根，象征日子红火！”父亲声音洪亮，震得窗纸微颤。

他的腊八粥从来不只是粥——是全镇的节日。天还没亮，巷口阿嬷就送来桂圆：“林师傅，添点福气！”“好嘞！中午一定过来！”西街陈叔送来新莲子：“保准一煮开花，好运连连！”

厨房中，三只大陶瓮端坐灶上。父亲系着母亲绣的“五谷丰登”围裙，开始一年一度的盛典。“老大烧火！要文火均匀！”“老二洗米！顺着一个方向搅，留住福气！”“老三剥桂圆！核要完整，团团圆圆！”

我们如训练有素的乐队，父亲是那最投入的指挥。他严格地按顺序投料：“红豆先下——鸿运当头！”“绿豆跟进——禄星高照！”“黑米入瓮——日子越过越‘黑金’！”每声吆喝都引我们发笑。父亲神秘一笑：“今年我加了第十四样——石橄榄，象征生活有滋有味！”

日上三竿时，粥香弥漫整条街巷——坚果的脂香、干果的蜜甜、谷物的朴实、石橄榄的清新，立体而饱满。

我们搬出三张八仙桌，在院中排开。父亲捧出母亲陪嫁的青花瓷碗——三十六只，取六六大顺之意。擦拭时，他的动作格外轻柔：“你妈妈最爱腊八，说一锅粥能把整条街聚在一起。”

正午阳光正好，小院成了巷子的中心。陈叔带着醋肉，李老师送来春联，连深居简出的阿婆也来了：“这味道，跟我小时候在娘家吃的一模一样……”

父亲站在院中盛粥，勺起勺落间，是慷慨的喜悦。粥呈琥珀色，豆米开花却粒粒分明，红枣如宝石，莲子似珠玉。

“趁热吃！吃了腊八粥，来年好丰收！”

孩子们比着谁碗里红枣多，老人们回忆往昔腊八，中年人谈论今年收成。我尝出了阳光的味道、人情的味道和父亲那份毫无保留的欢喜。

锣鼓声忽然炸响。舞狮队来了！父亲大笑着端粥迎上，舀起一勺“喂”向狮嘴，将福气分享四方。狮子舞得更欢了。整条街的人聚拢过来，认识的、不认识的，笑着分享手中的粥。父亲熬的哪里是粥，分明是用食物做经纬，将一方人情织成温暖的锦。

夜幕垂下，父亲独自站在院中擦拭青花碗。月光洒在空桌上，远处又有粥香飘来。擦到第三十六只碗时，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今年的腊八，还是这么热闹。你看见了吗？”

我知道，明年的腊八，父亲的粥香还会准时升起，缭绕在这条老巷，将一种叫“团圆”的滋味熬进每个人的记忆。而他站在灶前搅动粥瓮的身影，将成为腊月晨雾中最温暖的年景，一年又一年，不曾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