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13岁。
是这片山林里,来得最早的牛。
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我的“牛生”,差一点就在三年前提前“杀青”了。
都说我们牛是“知死不知跑”,
那天,当我看着身边发抖的崽,眼泪真的不听话。
万幸,刀没落下来。
好心人救了我们,付钱带走了我们仨。
就这样,我、我的崽,还有一位老伙计,来到了这片山林。
我的后爸——林辉煌,他小时候也干过“放牛郎”这行。
现在快五十岁了,又回来“重操旧业”。
他说这叫:“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一开始,这里只有我们仨。
后来,队伍慢慢壮大。
新来的同伴,基本都是林爸从各处“捞”回来的。
他用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把我们一个个从终点线前,拽回了这片山林。
也有一些老伙计是被家人送来的。
不是不爱了,是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孙子孙女不放心他们再折腾。
现在我们46个伙伴都挂着铃铛,走起路来就像一支移动乐队。
有些伙伴脖子上还多挂了小方块——林爸说那是“卫星定位”,高级得很。
作为这里资历最老的,我自然而然成了领队。
每天早上,棚门一开,我就带头出发。
我们可懂规矩了。
路宽时分列走,路窄了就自觉排成一队,一个跟着一个,从不会乱。
我们能自己找到最好的草场,也认得每一条回家的路。
吃饱了,就会慢悠悠地往回走。
要是感觉山风变凉、天色不对,我们还会提前收队回家。
偶尔有新来的小年轻迷了路,天黑还没回来。
林爸就举着手电满山找,用乡音喊着“阿呜——阿呜——”。
山里的回声很大,我们都认得他的声音。
听见了,便会应一声,摇摇铃铛。
听说最晚的一次,他在山里找到了凌晨三点。
对了,我们还没完全“退休”。
偶尔还有山下的村民来请我们去耕地。
套上犁具,走上田埂——嘿,肌肉记忆全回来了。
林爸总说,不是他养了我们,是我们陪着他,
陪着他把小时候的那条放牛路,一天一天地走下去。
在这里,衰老是被允许的。
我们可以慢慢地嚼草,慢慢地反刍阳光,慢慢地陪伴新生的孩子。
我常想,千年农耕文明最后的声音,或许不是史书上的记载,
而是46个铃铛在风里互相问询:叮当,叮当,我们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