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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30日

记忆中糖厂的大馒头

■杨新榕

清晨五点的泉州城尚未完全苏醒,晋江的水面上飘着薄雾,父亲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前杠上的我便随着颠簸的路面轻轻摇晃。车轮碾过老街的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这是每周末我最期待的时刻——跟随父亲去糖厂。

20世纪70年代的糖厂,对幼小的我而言,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穿过那道刷着绿漆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甘蔗甜香与蒸汽的独特气息。父亲总要先把我安顿在职工休息区,然后匆匆赶往车间。休息区角落的墙上贴着标语,红色油漆在潮湿空气中有些斑驳,但那股属于糖厂的、独特的甜却无处不在,浸润着每一寸空气,每一面墙壁。

而这一切,都比不过食堂窗口飘出的馒头香来得具体实在。

记忆中糖厂的馒头,大如孩童的脸庞,沉甸甸地握在手里,是实实在在的分量。外皮微黄,带着竹蒸笼特有的清香和恰到好处的韧性;内里雪白绵软,层层叠叠如云絮,轻轻一掰,热气裹挟着纯粹的麦香与若有若无的甜,瞬间充盈鼻腔。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糖厂特有的福利:和面时加入足够量的白糖。

糖厂食堂的师傅们,深谙如何将这份甜发挥到极致。发酵格外充分,让每一丝面筋都饱吸了糖蜜的精华;火候掌控精准,猛火急蒸,锁住所有香气与水分。出锅时,一笼笼馒头在晨光中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整齐列队,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朴实却有着抚慰一切的力量。

父亲和他的工友们,结束了一班繁重的劳作,洗净手上的糖渍与油污,端着搪瓷碗盆走向食堂。这时候的馒头,便不再是简单的食物。它被粗糙但温暖的大手捧起,就着一碗漂着几片菜叶的清汤,或是一小碟咸菜,被大口而满足地送入口中。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通过劳动换取收获的滋味。

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糖厂的馒头有时也会成为连接厂内与厂外的纽带。若是赶上年节增产,每个职工能多分得几个馒头带回家,那便是家里的节日。母亲会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切片,或蒸软后夹上自家做的豆酱,或切成丁与白菜同炒,甚至只是简单地放在竹篮里吊在通风处,就能让一家人欢喜好几天。那甜味,就这样从糖厂的食堂,蔓延到了周边街巷的寻常人家,成了几代泉州人关于“甜”的最初也最踏实的记忆。

我记得一个冬日的傍晚,我因为贪玩与父亲走散,独自在庞大的厂区里害怕得掉眼泪。是一位刚下班的陌生工人叔叔,用他沾着糖末的大手牵起我,把我领到食堂,用他自己的粮票买了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塞到我手里。“吃吧,小家伙,吃了就不怕了,你爸爸肯定在找你呢。”那馒头暖透了冻僵的小手,更安抚了惊慌的心。那一刻,馒头不再只是食物,它是安全,是善意,是一个庞大集体里不言自明的互助与温情。

世事变迁如晋江潮水。轰鸣的机器终在20世纪90年代初沉寂下来,高大的烟囱不再吐出白云般的蒸汽。糖厂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随着产业调整退出了舞台……泉州城飞速发展,糖厂一带建起了公园、高楼。昔日的厂区,被精心规划改造为公园,穿插在绿地与步道之间,那座依旧高耸的烟囱,向人们描述这里曾经的繁忙与喧嚣,描述那空气中曾经无所不在的甜。

夕阳西下,为老烟囱镀上一层金边。它静默地矗立着,像一枚巨大的、指向天空的句号,为泉州悠久的蔗糖工业史,也为无数普通人曾在此燃烧的岁月与生活,画下了休止符。而记忆中那个又大又甜的馒头,则成为打开那段岁月的一把钥匙,一把由粮食与糖、汗水与温情共同铸成的、永不生锈的钥匙。它甜得如此具体,又如此辽阔,足以让一个远去的时代,在舌尖的方寸之地,一次次地,温暖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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