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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31日

一勺葱油,熬煮时光的温柔

■苏太阳

晨光未醒时,青瓦上还凝着夜露的凉,母亲已在灶台前弯腰。青瓷碗里浮着几根葱白,油锅里的热浪翻涌着,将新摘的香葱推成碧绿的漩涡。我总爱站在她身后,看那些细长的葱叶在滚油中舒展、蜷曲,最后化作琥珀色的琼浆,在青瓷碗里漾开一圈圈年轮般的纹路。

记忆里的葱油总带着晨露的清冽。母亲说葱要选露水未晞时采的,叶尖还挂着水珠的才鲜。她将整把青葱洗净,用棉布拭去水痕,像对待初生的婴孩般轻柔。油锅渐热时,葱段入水的刹那会爆出细密的噼啪声,仿佛春雷滚过青石巷。这时母亲总要侧身挡在我面前,怕热油溅到我衣襟上,可她自己的围裙早已沾满星子般的油点。

熬葱油是场耐心的修行。火候太急,葱香便焦成苦涩;火候太弱,又熬不出那股穿透时光的醇厚。母亲总用竹筷尖轻点油面,看气泡由大转小,由急转缓,直到青瓷碗里浮起金黄的泡沫,才肯关火。这时整个厨房都浸在葱香里,连梁上的燕子都要多盘旋几圈,仿佛也被这香气牵住了归途,不肯轻易离去。母亲常说:“好味道要慢慢熬,就像好日子要慢慢过。”这话里藏着生活的哲理,更藏着一位母亲对子女的殷殷期许。

最难忘的是冬夜归家时,推开木门便撞见一室暖光。母亲从砂锅里舀出热粥,白瓷勺搅动时带起袅袅热气。她总在粥面淋一勺葱油,琥珀色的油花在米汤上绽开,像极了我儿时在溪边看见的浮油花,一圈圈荡开去,荡碎了满室寒气。葱香混着米香钻进鼻孔,寒夜里冻僵的指尖都跟着苏醒过来。

去年深秋回乡,见母亲在院中晒葱。她鬓边的白发比葱叶更刺眼,弯腰拾葱时脊背弯成一张弓,可那双手仍如当年般灵巧,将葱段齐整地放在竹筛里,仿佛在排列着岁月的诗行。我接过她手中的竹筛,指尖触到她手背上的褐斑,那些都是岁月熬煮的痕迹,像油锅里沉淀的葱渣,带着经年的醇厚。母亲笑着说:“这葱是我特意留的,知道你要回来。”话音未落,檐角的燕子正掠过晒葱的竹筛,翅膀尖沾了点葱香,飞向远方的天空。

如今我独居城南一隅,案头总摆着母亲寄来的青瓷罐。每次旋开木盖,葱香便裹着乡愁漫出来。有时深夜备课至倦,便用白瓷勺舀一勺葱油,滴在清汤面上。油花散开的瞬间,恍惚又见母亲站在晨光里,围裙上沾着永远洗不净的葱香,而她身后的老灶台正升腾起一缕袅袅的炊烟,那是家的方向,是心灵的归宿。

原来最珍贵的滋味,从来不在山珍海味里,而在母亲熬煮的时光中。那一勺葱油,盛着春日的露水、夏日的蝉鸣、秋日的月光、冬日的炉火,更盛着一位女子用半生光阴将平凡日子熬成金黄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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