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衍
深冬的阳光温煦地洒在洛北山区峡谷间,这方藏于闽南山间的峡谷,尚是片未染尘嚣的隐境,瀑流漱石,奇崛峥嵘,仿佛每道痕迹都藏有天地初启时的密语。而就在这片苍古之中,一株山杜英,悄然将我引渡至一段被时光浸润的记忆。
那时我到乡村去调研完后,就循崖畔小径徐行,转过向阳的缓坡,那株山杜英便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它借山势而生,枝叶纷披如盖,在冬色寥落的山野间,独自擎起一方郁葱。我不由得驻足,凝眸之间,心底竟漫起隔世般的亲近——这感觉,似是故人来。
山杜英,这名字本就带着草木的清芬。它属杜英科,是常绿的山中乔木,叶片革质,椭圆如裁,细密的锯齿缘泛着细微的翠光,恍若一枚枚沉静的碧玉。花极小,白或淡黄,谦逊地隐于叶腋;果倒颇具风骨,椭圆浆果由青转紫黑,终于枝头缀成点点星子,如黑曜石般倔强而温润。
眼前的这株,与寻常松柏的凌霄之势迥然不同。它枝干虬曲,根系如铁爪般深入石罅,与岩体共生,任风雨剥蚀,依旧岿然。这份扎根贫瘠而自成气象的坚韧,让我在仰望的瞬间,心头一热。其实,这已不是我第一次与山杜英相遇。
记忆闪回到大学时代,在我们老校区的图书馆后侧,也立着几株这般模样的山杜英。那时的我,正被毕业论文与求职压力双重围困,整日泡在图书馆里,内心充满焦虑。某个初夏午后,我走出馆舍透气,不经意间发现了它们。它们安静地站在斑驳的红砖墙边,叶片在光影中闪烁,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树下有简易石凳,从此那里成了我最秘密的避难所。我曾在树下背诵专业词汇,在树荫里发呆空想,看果实由青转紫。那些山杜英就这样陪我度过了人生最迷茫也最充实的一段时光,它们的静默与坚韧悄然感染着我,让我在求职屡屡受挫时仍能重新站起。
指尖轻触山杜英粗糙的树皮,沧桑的质感如一部无字书。我见过园林中被精心侍弄的同族,尊贵而疏离;而眼前这一株,生于荒岩,长于瘠土,却自有一股凌越于境遇之上的丰盈。它让我想到那些在生活中躬身前行的普通人——出身寻常,负轭而行,却凭一身韧性,在各自的生命里站成风景。
山杜英的叶片四季常青,即使寒冬也依然绿意盎然。这种品格让我想起古代文人墨客,在艰难环境中坚守信念,用笔墨书写人生篇章。它就像一位山林隐士,不与世俗争名利,只在自己的世界里绽放光彩。而在我记忆深处,母校那几株山杜英更像沉默的校友,见证了一代又一代学子的青春与彷徨。
此刻,我坐在这株树下,听风过林梢,带来若有还无的清芬。闭目凝神,仿佛与它同呼吸、共吐纳。母校那几株树的影子,竟与眼前的绿盖重叠起来,虽隔山海,却共享着同一种精神脉动——提醒我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来时的路,不要丢失那份在岩缝间生根的勇气。它们是我心中不灭的青灯,照亮前路,也照见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