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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05日

马到成功处

■苏锦波

马年说马,说的终究是人。泉州城里,六匹铜马驮着“六合同风”的宏愿昂首奋蹄。马到成功,是中国人心底最朴素的祝祷,是骐骥一跃的迅疾,更是万里长征那第一步落下时,踏碎尘埃的决绝。这让我恍然想起另一匹马,一匹奔驰在三百多年前血色黄昏里的白色战马,和马上那个刚刚焚尽青衣的少年。

那是一个读书人的诀别。地点在南安文庙,那浸润着松烟墨香、回荡着子曰诗云的殿堂。年轻的郑成功接到父亲郑芝龙的劝降书,信纸轻飘飘的,却压垮了一个旧世界。他曾在这里,于石井书院的晨钟暮鼓中,将忠孝节义读进骨血;那一袭象征士子荣耀的青色儒衫,此刻却如千斤铁甲,裹挟着无尽的讽刺与悲凉。他走出大成门,褪下长衫,投入火中。烈焰腾起,吞噬的何止是布帛?火焰跃动,照亮他清俊脸庞上滚落的泪,也映出瞳仁里新生的、冰冷的铁光。

青衣化灰的刹那,马嘶声响了。

那不是六骏图中雍容华贵的御马,也不是吉祥物IP里象征祥瑞的福马。那是一匹即将踏碎山河、搏击风浪的战马。他披甲戴盔,纵身跃上马背——从此,这匹白马便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成了他决绝意志的化身。从文庙到桃花山大坪山的路,是他人生的裂谷,也是他精神的飞地。马蹄踏过之处,儒生的优柔与彷徨被踩得粉碎,一个军事家的果敢与一个民族英雄的悲怆,随烟尘一同扬起。

多年后,那匹白马凝固成了大坪山顶永恒的守望。三十八米高的铜像,自山巅拔地而起,俯瞰着万顷波涛。兜鍪下的目光如炬,似能穿透历史的迷雾,直抵海峡对岸。设计者将马与人的力量熔铸一体:马首昂扬,前蹄似要腾空而起,充满了动势与渴望;而将军按剑临风,甲胄的每一片鳞纹都沉淀着风暴的气息。老辈人说,自从这“泉州保护神”立起,再狂的台风,到了此地也得绕道而行。这当然是百姓的浪漫附会,但那铜像所承载的“镇守”之意,那份保境安民的期许,却如基座般坚固。它镇守的,何止是自然的风雨?更是人心中的一道疆界,一种不灭的向往。

我总以为,那焚衣的火,从未真正熄灭。它只是换了一种燃烧的方式——化作了白马疾驰时鬃毛掠过的风,化作了将军眼中不灭的星火,最终,化作了这尊铜像在晨曦暮霭中流淌着的、青铜色的光芒。这光芒,与今日重修后南安文庙的宁静肃穆,形成一种奇妙的对话。文庙里,丹陛石仍是旧物,孔子与弟子的面容在袅袅香火中慈和依旧;藻井的彩绘依旧绚烂,楞条间的故事还在低声诉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边是“文治”的永恒课堂,一边是“武功”的巅峰象征;一边是“放下”的决裂之地,一边是“扛起”的出发之点。它们隔着时空对望,仿佛在诠释着中国士人精神最深处的两面:进可匡扶天下,退可固守本心;而当真到了退无可退、本心即为天下时,那卷诗书便可掷地有声,化作长剑出鞘的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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