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波
在腊月的泉州街头行走,温润的风轻轻滑过脸庞掠过枝头。江滨路上串成一串的红灯笼挂了起来, 迎风飘舞。社区巷陌的摊位上,面线糊的香气直扑鼻孔。这份独属于闽南的年味儿,总是那么浓郁而又灵动。作为一名出生于陕西,在解放军驻泉某部坚守十余载,而后扎根于这座古城的异乡人,早就将儿时对年味的记忆揉进了刺桐烟火里,在心底催生了独特的新春记忆。
我的故乡在陕西关中。进入腊月,家家户户要趁冬日里难得的几个晴好天气,彻底扫尘除旧。除夕那天下午,父亲带着我和弟弟贴春联、挂灯笼。父亲说,春联要贴得端正,寓意一年顺遂。守岁之夜,一家人围坐炕头,嘴里咀嚼着关中人特有的“西府拼盘”“凉拌猪耳”,耳朵里不时飘进几声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和着不断从长辈嘴巴里溢出的年俗老话。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故乡年味,是浸润在三秦大地的厚重与热烈。
从踏入泉州军营起,带着南方温婉特质的年味让我这个北方汉子既感陌生又觉温暖。战友们来自五湖四海,炊事班的“火头军”们纷纷亮出“绝活”,海蛎煎、土笋冻、封肉。除夕夜的部队食堂里,经常看到北方的饺子与闽南的春卷同席。战友们在色香味兼具的饭菜里,消弭了地域之别,将身心深深地融入位于祖国东南方的这一方热土。营区外的村子里,歌仔戏的唱腔此起彼伏,虽然不及故乡秦腔的豪迈,却在委婉里同样飘逸出新春的律动。
那些年月,每到春节,我会带领官兵走进部驻地村落,帮着村民贴春联、挂灯笼,给鳏寡孤独者送些年货。这个时候,我跟着闽南乡亲学说闽南话,看他们写红底金字的闽南春联,似懂非懂听他们说“围炉”“跳火群”的年俗。乡亲们和我们围坐在一起,搓汤圆、炸枣,听他们说“新年大赚”“出入平安”的闽南祝福。我渐渐懂得,年味从来无关地域,只关乎人间的烟火与温情。泉州的年,是藏在古厝的“围炉”宴里,藏在“跳火群”的祈福中,藏在簪花围的一抹艳红里,温润细腻。而这里年味儿,就如同刺桐城的海风,温柔却有力量,悄悄熨帖了异乡人的乡愁。
转业后,我在泉州安家落户。腊八过后,每逢周末,我会带着家人,去菜市场买海蛎、红团,学着做闽南的年糕。我会带着孩子去逛泉州的年货市集,看书法家在社区公园挥毫泼墨,陪爱人去簪花围,听“老泉州”讲“嗦啰嗹”“拍胸舞”的年俗故事。会在除夕,给远在陕西的父母打个视频电话,再通过手机微信给亲朋好友道一句:“新年快乐!”
孩子总会问我,爸爸,我们的年,为什么既有陕西的饺子,又有泉州的春卷?这时,我总会笑着告诉他,因为我们的家,在陕西,也在泉州。陕西的年,是黄土高原的豪迈,刻着乡愁的印记。而泉州的年,是刺桐古城的温婉,藏着岁月的温情。南北年味相融,就像我在泉州的这些年,从军营到地方,再到“第二故乡”,这座城市用它的包容与温暖,接纳了一个北方汉子的乡愁,也让我在闽风陕韵里,寻到了独一份的归属感。
这些时日,泉州的街巷里年味正在悄悄浓郁。这抹年味里,藏着一城百姓对新春的美好期盼。于我而言,年味是故乡的黄土,是从东海之滨吹过来的海风,是无论走多远,都刻在心底的温暖与期盼。在这一城烟火里,我让乡愁与欢喜,岁岁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