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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11日

囝仔爱年兜,大人乱糟糟

■黄必良

“囝仔爱年兜,大人乱糟糟。”这是闽南的过年俗语,也是闽南年最真切的模样。从盼年的囝仔,到忙年的大人,我就这样一步步走过来。每年一进腊月,囝仔的期盼,却藏不住半分——眼珠子亮闪闪的,总忍不住往日历上瞟,数着日子盼新年,穿新衣。

真正的“乱糟糟”,是从筅尘日开始的。阿母把竹枝捆在长竹竿上,头巾包得严严实实,活像要出征的将军。长帚一挥,梁上的积尘簌簌往下落,在窗格子漏进来的光里翻涌,像一层金色的薄雾。我们起先还装模作样帮着搬凳子、挪物件,没一会儿就耐不住性子,在灰尘里追跑打闹,把阿母刚扫拢的灰堆踢得七零八落。“怣囝仔!”阿母的骂声追着我们跑,话音里却裹着笑。水声哗哗,拍打声啪啪,咳嗽声混着笑闹声……乱是真乱到了家,可这乱里,偏偏藏着一股子热腾腾的活气。等一切收拾停当,洗过的红砖地泛着水光,木桌子露出原本的纹路,整个厝内像褪了层旧皮,清清爽爽,亮堂了许多。大人累得扶着腰直捶,我们却在空荡荡的厅堂里跑得更欢——心里早盼着,这清爽的厝内,很快就要被满满的年货填起来了。

最勾人的“乱”,总在厨房里。油锅滋啦滋啦响个不停,炸带鱼的焦香、炸醋肉的酸香、炸枣的甜香,缠成一股绳,勾得人魂儿都要从腔子里飘出来。阿嬷在灶边蒸粿,灶火在膛里悠悠烧着,像哼着绵软的小调。她不时掀开笼盖,手指在氤氲的雾气里轻轻一按——这是阿嬷看火候的老功夫。甜粿出笼时油亮亮的,发粿顶上鼓出一朵朵“花”,一朵、两朵、三朵,开得越盛,阿嬷的笑纹就越密。我们像一群饿慌了的小麻雀,扒着厨房门框探头探脑。阿嬷总会切一块温热的粿边塞过来:“尝尝,甜不甜?”糯米的清甜混着蕉叶的淡淡微涩,在舌头上慢慢化开——这味道,就是年的底色啊。

到了除夕,这份“乱”反倒悄悄收了。年夜饭的时刻,火锅炉子咕嘟咕嘟响,白汽蒙了每个人的脸,暖烘烘的。平日说不出口的惦念,说不出的欢喜,都藏在夹菜、递碗、添汤的小动作里。外头不知谁家的囝仔等不及,零零星星放起了鞭炮,“砰——啪——”的声响炸在夜色里,反倒衬得屋里更暖,更静。

子时一过,就是新年。拿着大人给的压岁钱,我们攥着钱冲到外头,冷空气混着淡淡的火药味直往鼻孔里钻。跑啊,笑啊,喊啊,心里的欢喜满得要溢出来。那一刻只觉得:过年真好,当囝仔,真好。

许多年后,我也成了腊月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大人。扫房、办年货、蒸粿炸物,样样亲力亲为,手忙脚乱的时刻,忽然就懂了当年阿嬷和阿母的心思。

囝仔爱的年兜,是现成的热闹——糖是甜的,炮是响的,新衣裳是鲜鲜亮亮的,只管伸手接,只管开怀笑。

大人忙的年兜,是把这份热闹,一点一点攒起来。那看似乱糟糟的忙碌里,有灰尘扫净的清爽,有油锅滚沸的丰足,有香烟缭绕的心愿,有对家人的惦念。最后这所有的心意,都落定在年夜饭的热气里,落进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里,平平实实,温温暖暖。

囝仔的年,是接过一串响亮的爆竹,只管欢喜;大人的年,是默默备好那挂爆竹的竹竿,默默张罗。一个在前头笑,一个在后头忙。这话哪里只是说过年呢?说的分明是日子本身——世间的日子,总要有人当囝仔,有人当大人,一代又一代,在这人间烟火里,把年守着,把日子过着,把这份温暖与期盼,安安稳稳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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