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瑞禹
泉州一带的儿歌很亲切,很抒情。歌谣中那俚俗、谐谑的成分,那鲜嫩、明朗的情调,像深山莽林里的金橘仔,如飘在野地灌木丛间的蜂王浆,又似黄昏时村落升腾的一缕缕炊烟,很曼妙,令人向往。
感人的歌谣留给人的记忆总是长远的,一经提起或听人哼唱,一股暖流便涌上心头。《天黑黑》《月光光》《天上一块铜》《过年歌》《递递瓜》《囝儿呜呜睡》等许多童谣的曲调已存进我的记忆深处。
孩提年代,出外打工的人极少,村头巷尾很热闹,人气盈足。入夜,村里许多人便聚到村中心,这里原是土地庙,一个连地基都没有的旷地,比别处多几块光滑的石凳。人间四月天的晚上,湛蓝的池水荡漾着一个月亮,晚风吹来阵阵的惬意。在这里,老阿公望着夜空,望着月亮,抚摩着虎头虎脑的小孙儿,动情之时,便脱口而出:“月亮月光光,起厝天中央,田螺做水缸,蟋蟀做眠床,蟑螂做大堂。”
仲夏,山雨欲来,天气闷热,野际虫豸嘶叫,耳畔便响起那首耐人寻味的《天黑黑》,《天黑黑》是久唱不衰的童谣,乡间同题曲儿不少,最出名的要数红遍海峡两岸的《掘芋歌》。奶奶哼歌的声腔是那样乐感十足,韵味无穷,如《相牵手》“相牵手,好朋友,吃土豆,配烧酒,烧酒仙,走路空空颠”,那戏谑的表意让人感到孩童的没心没肺,想什么说什么,思绪似柚子长在黄瓜架上,又似无主题的番儿曲,这些童谣都明显地散发着一种浓浓的乡土味。应该说,我在奶奶的怀中听了许多曲儿,受到最初的文学熏陶。
“初一早,初二巧,初三吃饱饱,初四有粿食,初五出外,初六浇肥,初七煮七宝,初八备金(纸钱),初九天公生,初十炒芋丸,十一请女婿(被女婿请),十二查某儿(女儿)倒来拜,十三吃稀饭配芥菜,十四涂纸灯,十五上元暝(夜),十六相公生,十七债主要讨钱,十八老翁媪打了归半暝(夜)。”《过年歌》以一种直白和浑厚的语气将乡间一家人的伪装揭露无遗,老两口爱面子,张脸皮,借钱过节,虽然风光几天,却时移境寒,陷入困顿。
那细窄的田埂,那曲弯逼仄的山道石径上,遗落了许多俚歌小调。我以为,童谣是人类最纯洁最率直的文化遗产,它有主题、叶韵,不晦涩,不含糊,不遮掩,谁都能自如地理解,谁都能随兴哼几曲。这些童谣表意干脆不绕弯,表现的人间百态简单纯净,一切至理附在平凡的小事中,人的思绪可以沿着一条简明的路径深入事物的本真,我们会蓦地发现生活原来这么简单、这么明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