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俊仁
小时候,春节才能吃到腻,元宵可以玩到疯。
尾牙一过,老街便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从甘蔗巷到馆口巷这一段,卖蜜饯糖果、水果年糕、碗筷杂货的摊子,把五脚架下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甜腻又扎实的年味。早年的安海,可是周边乡镇的购物中心,推车的挑担的川流不息,行人摩肩接踵。
安海同时也是文化的输出地,春联摊子沿街排开,我们兄弟几个也占了一角——二哥提笔挥毫,我们仨小裁纸、研墨、看摊,直忙到大年三十深夜。
正月初十左右,春联摊转眼变成了灯市。一个摊位占着一两个五脚架,里外挂满两三层的纸灯。摊主往往边做边卖,好招揽顾客。跑马灯算奢侈品,寻常人家多看少买;几乎每个摊都挂“绣球灯”与“莲花灯”——那是老风俗:娘家要给新嫁或未育的女儿送这样一对灯,必须挂在床架上。纸灯燃烧称为“出灯”,闽南语“灯”与“丁”同音,寓意添丁。若是绣球灯先燃,预示生女;莲花灯先着,则是弄璋之喜。
最常见也最便宜的,当属润饼灯。叠起来薄如春饼,拉开才成圆筒形,一盏不过一毛多。但我们兄弟很少买——三哥手巧,擅扎五角星灯。元宵那天午后,大家便分头准备:购买小蜡烛、红玻璃纸,寻竹篾、搓纸捻。
扎五角星灯是细活:先取十条尺许的篾皮软条,用纸捻扎成两个星架,重叠绑定;再用短篾支撑五个交叉点,底部固定一根带小铁钉的平篾,用来插蜡烛;最后糊上红玻璃纸,背面预留掀口以便换烛。做十来盏灯,大致要两个多小时。
晚饭匆匆吃完,天未黑透便急急点亮。年龄相仿的外甥和邻家伙伴,人手一灯,怀揣小蜡烛。十几盏五角星灯排成长队,映着鞭炮的红光,我们走街串巷。队伍独特,颇有阵仗。谁的灯若烧着了,大家便齐喊:“出灯了!出灯了!”只好赶去老街重买——所幸入夜后纸灯半价,五六分钱的润饼灯便能重新归队。我们沿着老街北上,向着灯火通明的文化宫进发。
那时的元宵,文化宫总有“攻炮城”、赏灯、猜谜活动。最爱的是“攻炮城”,设在朱祠门口大埕。彩灯与灯谜则挂在文化宫大院,一帮小孩在人流中穿来钻去,学着大人的模样品赏各式花灯,瞎蒙乱猜谜语。饿了便花几分钱吃碗汤圆,总要疯到月影西斜才肯回家。
后来,生活变了。纸糊的花灯几乎绝迹,满街是塑料电珠灯,亮得整齐,却少了趣味。孩子们不再结队游灯,老街只剩路灯与月光,静悄悄的。
好在十多年来,风气又转。传统节日重被拾起。家乡安海的“三大节庆”越办越红火,成为闻名遐迩的民俗活动,消失已久的纸灯也重回市井。如今每到元宵节前,妻子总会买好一整叠润饼灯、两三盏鼓仔灯,连同红蜡烛,寄给远在海南的孙儿。
她要让故乡的灯火,在下一辈的手里,继续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