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军
水塔伫立在家乡粮站旧址,超过半个世纪,一度是和泰地段最高的石头建筑。
不时爬上塔顶清理时,你能一览海边小渔港的全貌,也能俯瞰粮站的院落:一排排宽敞的苏式仓,瓦片上长了瓦松杂草,像是岁月刻意涂抹的眉毛;晒场上残留的水泥地面,裂缝里钻出倔强的野花,早没了当年翻晒粮食时那滚烫的热气;库房外一把早已不称粮的老式地磅,孤零零地蹲守。没了储备中的满仓粮食诱惑,偶尔几只不明就里的麻雀落在水塔顶部歇脚,它们从这个制高点跃起,又轻轻落在那栋两层的仓库宿舍——“二合楼”了。
我家在山坳下,推开窗,正对着“二合楼”的后墙。起风时,楼下仓库的稻谷香随风飘来,父亲总能凭那股味的浓淡,闻出这一季粮食收成的好坏。
多年以后才渐渐理解,当年建石头房子时,父亲放弃热闹的临街路段,坚持择址于此的盘算:只因“近水楼台先得月”,紧邻粮站,可以第一时间听到货车进站的喇叭声——父亲撂下饭碗,转身就往外跑,那身影,母亲和我一看就是二十年。
搬进石头房的1989年夏天,我参加了高考。那年由于大幅度减少招生指标的缘故,破天荒在放榜后放宽政策,允许考生再次填报志愿——而我的分数不上不下,只能在家中焦急干等。父亲见我整天闷在屋里,也不多问,只说了一句:“粮站二合楼工地缺人手,跟我去帮几天工吧。”母亲低声反对:“一个读书人从没干过重活,能行吗?”我执拗地回了一句:“总要试一试的。”母亲不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彼时,“二合楼”一层楼板正在封顶。人生第一次踏上脚手架,恐高的我手足无措。四人合抬丈二长的石板,我和父亲搭档殿后。我咬着牙,腿却在轻轻颤抖。父亲不说话,只悄悄把固定的绳索往他那边挪——挪到不能再挪。父子俩汗流浃背,擦拭的毛巾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经年以后,人到中年的我也为父多年。偶尔扛着米袋上楼,走到半途气喘吁吁时,会突然想起那年夏天——那块丈二长的石板,父亲悄悄挪过去的绳索。我至今不知道,那天他那一头,到底比我这一头重多少。
后来粮站就渐渐空了。先是粮库外迁,接着地磅拆了,晒场上长满了草。有一阵子租给人做不锈钢业务。再后来,乡村振兴的工程进来,院落铺上柏油,改造成了便民停车场,苏式仓刷白了,改成了艺术空间,草台子摇身一变成了戏台。春节回老家的那天,我路过,一眼看到有人在里面悠哉品着咖啡,青石外墙上高悬着高甲的凤冠。
我不忍心打扰他们的雅兴。只是默默站在鳌峰路边,再一次上下左右把那座水塔看了个遍。水塔下,立起醒目的地名标识。它还在,不知道现在还储不储水?
我忽然想,坚固的水塔替我们看护的那五十年——那些奔跑、那些汗水,还有那块悄悄挪动过的石板——会不会比现在这些咖啡香更长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