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南
每年一过惊蛰,闽南的春意便浓得化不开了。漫步于古城的巷陌,风是湿润的,混着海的气味与老墙根苔藓的清苦气息。道路两旁,一株株高大的刺桐树,正将它们全部的血液与火焰,毫无保留地泼向尚有些料峭的苍穹。
“初见枝头万绿浓,忽惊火伞欲烧空。”此刻,才理解这“惊”与“烧空”的用字是何等传神。古城刺桐的躯干是苍褐的,覆着浅浅的纵裂与疏落的圆锥形皮刺,它沉默而嶙峋。刺桐树的枝丫极尽张扬地伸展着,有一种不受拘束的秉性。叶子尚未丰茂,那先花后叶的性子,使得一树繁华少了绿意的陪衬,显示出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细看那花,旗瓣长长地翘起,艳红如滴,它们红得那样浓烈,不掺半分忸怩,是淬过海日、染过霞光的红,是能灼痛人眼目、点燃人心肠的红。
站在这擎天火炬之下,人不由得变得渺小了、静默了。喧嚣的市声、游人的谈笑,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耳畔只余下春风穿过枝丫与花隙时那细微而又浩荡的呜咽。阳光透过重重叠叠的绯红筛落下来,光斑便也成了跃动的、暖融融的红色,落在肩头,落在青石板上,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醺的、近乎甜暖的气息。这气息是一种蓬勃的、带着生命原力的炽热感,吸一口,胸腔里便燃起一小簇安静的火苗。
这刺桐,原是这座城的魂魄。泉州古称“刺桐城”,那一树树如火如荼的红花,曾是远来的番舶最先望见海岸的标识,是海客心中故乡与异乡交叠的温暖印记。彼时,刺桐港“市井十洲人”,帆樯如林,宝货山积,这花冷眼看着八方语言交汇、诸色珍奇流转,在咸湿的海风与鼎沸的人声中,一年一度,将自己的生命绽放到极致。它见证过极盛,也默对过岑寂。它的红,是海上丝路血管里奔流不息的血红,是冒险家眸中欲望跳动的火红,也是守家的妇人年复一年,在日暮楼头望穿天涯的那一抹惆怅的残红。
这血色般的繁华,总与一种刚烈的气质相连。那枝干上的刺,并非摆设。我轻轻触碰,指尖传来明确而坚硬的抵抗,微微的刺痛感,是一种清醒的告诫。它仿佛在说:美,可以毫无保留;但生命,终须保有一份不容轻侮的锋芒。如同这片土地上的人,温润时如岭南的春日,包容万象;刚烈处,则如拍岸的惊涛,宁折不弯。他们的情意,是滚烫的功夫茶里沉淀的浓酽;他们的信诺,是花岗岩厝角上历经风雨也不改的线条。
风忽然大了些,几片殷红的花瓣盘旋而下,落在我的衣襟上,又滑到地上,那姿态竟是沉重的,不似桃李的飘零,带着一份“零落成泥”的坦然与尊严。
离了那树,走了很远,回头再望。那一树燃烧的静默,已融入古城鳞次栉比的燕尾脊与红砖墙的肌理,成了这幅斑驳画卷上最鲜活、最无法忽略的一笔。它不在幽谷,不居盆盎,它注定要生长在开阔处、市井中,与海天、与历史、与寻常巷陌的炊烟共生共息。它的美,是外向的、慷慨的,要将那满腔的热望,说与长风听,说与海涛听,说与每一个抬头仰望它的人听。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漫长的无风无浪的存活,而在于某个季节里那一次倾尽所有的火焰般的绽放。即便这绽放终将归于尘土,但那照亮过一方天宇的红,却已烙进了风的记忆、城的血脉与一代代望向海洋的眼睛里。那红,是起点,是归航的灯塔,是永不冷却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