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少煌

泉州南音，如一缕绵长乡韵，在我家三代人生命里流转了半个多世纪。那些与琵琶弦音、古曲清唱相关的记忆，沉淀为心底最温润的情愫。

20世纪60年代，我的舅公汉水、原惠安县高甲剧团的琵琶高手，返乡务农。清贫寂寥的岁月里，南音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慰藉。每当暮色四合，舅公便踱到我家，与爷爷围坐在八仙桌旁，就着一碟花生米浅酌番薯酒。酒过三巡，他手指轻叩桌沿，婉转的南音清唱便在屋内响起。那旋律缠绵悱恻，如泣如诉，将岁月沧桑尽数融进曲调。

我对南音的具象记忆，始于二叔国良亲手制作的琵琶。小学三年级那年春节，在南平东坑机修厂当技术员的二叔休假探亲，带回一块半人高的硬木，说要自制琵琶。接下来几日，二叔整日沉浸在刨、凿、磨的劳作中，木屑纷飞间，方正木头渐渐化作船形轮廓。我在旁好奇围观，偶尔帮着递工具、打下手，最后，二叔将琵琶漆得乌黑发亮，底面用金色颜料写下“小蕉”二字。闲暇时，二叔坐在厅边太师椅上自弹自唱，弦音叮咚与沙哑唱腔交织，飘向小街，也在我心底扎下南音的根。

四叔国灿让南音在我家变得热闹起来。身为乡村教师的他，课余最爱弹唱二叔留下的琵琶。后来，他又搜罗来二弦、三弦、洞箫等乐器挂在墙上，双休假日里，村里弦友便聚到我家切磋技艺。众人围坐一堂，各执乐器你弹我和，南音曲调在屋内盘旋，引得邻里纷纷围观。

堂妹美娥自小跟着四叔耳濡目染，总在弦友演奏时凑在一旁咿呀学唱。四叔见她有天赋，便悉心指导她识谱、练声、唱曲。几年后，泉州艺校南音班招生，美娥凭借扎实功底顺利被录取。她勤学苦练，不仅精通唱腔演奏，更深悟这门非遗艺术的文化内涵。毕业后，美娥被马来西亚同乡会聘去教授南音，将故土乡韵带往异国；如今她已是泉州南音乐团骨干艺员，用歌声延续着南音的跨国魅力。

在家庭氛围的熏陶下，我对南音的喜爱深入骨髓。虽未受过专业训练，却能随口哼唱熟悉的曲调。工作后，我全力扶持乡镇南音社团，组织演出、筹措经费，只为让这古老艺术被更多人知晓。退休后，我与老伴报名了老年大学南音班，跟着老师学唱弹练，虽技艺笨拙，却乐在其中。

南音于我家，如无形纽带，联结起全家人。它见证岁月变迁，承载家族记忆，更延续着中华文脉。这缕悠长的南音情愫，终将在时光里继续流淌，温暖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