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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27日

朗素园中识闽人

■彭伟

“闽人可亲”,是我常听朗素园主人周素子念叨的一句话。朗素园位于新西兰奥克兰西郊。青山绿茵绕,花木扶疏边,陈朗、素子伉俪于园中颐养天年。周有光赞扬他俩是域外岛上的仙人眷侣。陈先生为诗人、戏曲评论家、《戏剧报》老编辑。素子老师是画家周昌谷的胞妹、《风景名胜》老编审、新西兰汉学会会长。二老交游甚广,园中书画甚富。马一浮、黄宾虹、潘天寿、丰子恺、陆俨少、钱锺书、夏承焘等名人手迹,二老皆有庋藏。

彼时,我正在奥克兰大学求学。读书之余,我喜藏旧书,爱赏字画,好听掌故,便登门拜谒陈朗、素子二老。蒙他俩厚爱,我成了朗素园的常客。素子老师结缘闽地。她早年求学于福建师范大学,后来创建风景名胜杂志社,畅游武夷山。素子还结识了武夷山风景管理局的省劳模陈建霖。她钦佩陈建霖先生为人热心,做事热情,写下了一篇《记武夷山陈建霖》。这正是她感悟“闽人可亲”的缘起。

陈先生也认可“闽人可亲”,且是“文人相亲”。2006年暮秋,他与我聊起福建友人。我倒是嘴快,说及清末名人林则徐与我故乡的情缘。林则徐与如皋冒家有过交游,水绘园中还藏有林则徐的墨宝。陈先生听后,满脸黯然,双目微合,不禁喟叹:“福建林氏文人多啊,我的好友林锴不久前辞世了。”林锴,福州人,中央文史馆官员,善诗书画印。他早年是素子的校友,后又负笈国立艺专,与陈朗结为同窗,同获潘天寿诸师亲炙。

约在20世纪80年代,陈朗、林锴在京结为邻里,意气相投,过从甚密,遂成密友。陈先生常为林锴画作题字,林先生也为陈朗治印写文。我于奥克兰淘过一批邓尔雅先生旧藏民国印谱,从此染上金石癖。陈先生知我喜好,应诺出示存印。一日午后,几缕阳光缀入园中三面环窗的画室,照艳了茶几上的蝴蝶兰与八宝花。陈先生捧来一盒朗素园常用印。他小心翼翼地拿稳大大小小的印石,横放于画桌的毯子上。我逐一上手欣赏,林锴印作计有七方,三方白文印:“借瓿”“百余一用”“周”,四方朱文印:“念柳堂”“陈”“陈朗”“三幼”。其中那方“百余一用”很有意境,“一”字置于左上隅,用字古拙,布局疏朗,可又疏而不空,朗而不寒。我寻思着“百余一用”何意,便向陈先生请益——某日,林锴来他家闲坐,无意中看到周汝昌先生的来函附诗:“渴自提壶水自倾,百余一用爱书生。”所谓“提壶”,谐音正是元曲里的“醍醐”,而“壶”“醐”又与“糊”同音。林锴欣赏周先生的哲思,认为书生也有用途,只要能有时醍醐灌顶,有时难得糊涂。于是,他刻下两方“百余一用”,白文印赠送陈先生,朱文印留作己用。陈先生又有评骘:周汝昌作诗第一,红学第二;林锴篆刻为上,绘画次之。老友强强联手,故而他尤为珍爱此印。

林锴的书作,朗素园也有保存。一日,素子老师打电话约我去一趟:陈先生要给我个惊喜。我来到朗素园客厅,陈先生正低着头、弓着腰,捡拾麦穗似的翻找着地上的一堆字画。毕竟是耄耋老人了,不一会儿,他有些气喘吁吁了,但他还不肯罢手,尚未意识到伫立一旁的我。素子见状,走近我的身边,附耳低言:“陈先生打算送你一幅林锴书法,昨日已经翻出来,回头一看,原本卷在一起的一幅好画不见了。”她的低声细语,四两“吸”千斤,倒像巨石,压在我的心头。陈先生割爱赠字,而痛失一幅名家画作,岂不是我的罪过?我深感愧怍。“找到了,找到了”,倏忽有人唤道。那幅画作还卷在林锴书作外侧。陈先生赶忙起身,露出淡淡一笑,隔开那张书法递给我。我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我铺开书作。那是一幅草书,录了钱仲联的一首诗作:“投老何须紧闭关,卖浆开径草新删。面城例享闲居乐,抱瓮浇花更看山。”书末落款,耐人寻味:“书竟念柳客以为佳,即以奉赠,林锴。”何来“念柳客”?我不禁好奇,脱口而出。素子老师努努嘴,望了陈先生一眼,打趣道:“喜欢柳如是啊。”陈先生嘻嘻一笑,似是默认,又似不认。陈先生退休后寓居北京时,开窗望景,映入眼帘的正好有二十棵柳树。他又正围绕着柳如是撰写《西溪、河渚纵谈》,故而“二十柳”(即“廿柳”)的谐音引来“念柳”一词。林锴于陈宅写下此诗,即用“面城例享”诸语,呼应友人观赏城中柳树的淳朴生活,写到陈先生心坎里了。这才有了“以为佳”的佳话。

这幅见证林锴与陈朗友谊的书作,我带回国保存至今。就像弘一法师送字结缘,陈先生的赠字,也将友人的情缘传递于我。随后数年,时有访客,见到那幅林锴书作,劝我将字送拍。我一口回绝,耳边又回响起了素子老师的那句“闽人可亲”,更觉友情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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